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2:19

雍正二年,五月初一。

翊坤宫院中的石榴开了,红艳艳的几朵,藏在绿叶间,不细看几乎瞧不见。年世兰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是年羹尧来的。周先生的事办妥了,账目的漏洞补上了,那批古董字画也悄悄处理了。信的最后,年羹尧写道:“妹妹放心,哥哥这边无事。倒是你,在宫里万事小心。”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无事。小心。

这两个词,她听了两辈子。

“娘娘,”颂芝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碟新做的点心,“御膳房送来的玫瑰糕,说是今年头一茬的玫瑰做的,您尝尝?”

年世兰看了一眼,没接。

“甄贵人那边有消息吗?”

颂芝摇头:“今儿个还没来。”

年世兰点点头,转身回了殿内。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殿里早早摆上了冰盆,凉丝丝的,让人昏昏欲睡。她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太多事。

哥哥的事,皇后的事,隆科多的事,还有……

还有御花园里那些“偶遇”。

她想起果郡王那张清俊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保重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保重自己”。那些话听起来像客套,可每次他说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又不像客套。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果郡王是果郡王,她是她。他是皇帝的弟弟,她是皇帝的嫔妃。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能有。

再说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撮合他和甄嬛。

甄嬛那丫头,聪慧通透,性子又好,配果郡王正合适。只是他们现在还不太熟,得多创造机会才是。这一世,有她在,断不会让甄嬛再经历一次寺庙苦难。

她想着,唇角微微扬起。

午时刚过,甄嬛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夏装,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清清爽爽的。进门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娘娘,家父来信。隆科多那边,又有新动作了。”

年世兰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甄远道在信里说,隆科多的人在朝堂上放出风声,说年羹尧当年平定西北时,曾私放了一批俘虏,换了一大笔银子。这事查无实据,可传得有鼻子有眼,已经有人在附议了。

年世兰看完,将信还给甄嬛。

“私放俘虏?”她笑了,笑容有些冷,“这罪名比私藏贡品还大。隆科多这是要把哥哥往死里整。”

甄嬛脸色凝重:“娘娘,这事……”

“假的。”年世兰打断她,“哥哥虽然贪,但这种事他不敢做。私放俘虏,那是通敌。他再蠢也不会蠢到那个地步。”

甄嬛松了口气。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道:“甄妹妹,本宫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你觉得果郡王这个人怎么样?”

甄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她想了想,道:“果郡王……温润儒雅,待人亲和。嫔妾只见过几次,不太熟。”

年世兰点点头,目光幽深:“本宫见过他几次。确实是个好人。”

甄嬛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年世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去吧。告诉你父亲,继续盯着。”

甄嬛应下,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年世兰忽然叫住她。

“甄妹妹。”

甄嬛回过头。

“果郡王若是再入宫,本宫让人告诉你一声。”

甄嬛愣住了。

年世兰摆摆手:“去吧。”

甄嬛带着一肚子疑惑走了。

颂芝在旁边小声问:“娘娘,您这是……想撮合甄贵人和果郡王?可是……”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们两个都是好人。好人,就该配好人。”

颂芝似懂非懂,不敢再问。

五月初三,御花园。

年世兰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看。她在等人。

等甄嬛。

她让人给甄嬛传了话,说果郡王今日入宫,让她来御花园“偶遇”。

可等了半天,甄嬛没来,果郡王却先来了。

“华妃娘娘。”他站在亭外,行了一礼,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年世兰放下书,看着他:“果郡王怎么在这儿?”

“臣刚从御书房出来,路过这里。”他顿了顿,“娘娘一个人?”

年世兰点头:“赏花。”

亭子外头,牡丹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热热闹闹。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花。

“娘娘有心事?”允礼忽然问。

年世兰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清澈。

她心中微微一动,移开视线。

“没有。”

允礼笑了笑,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娘娘,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娘娘最近……好像瘦了。”

年世兰怔住了。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的表情,只是关切,没有别的。

“多谢果郡王关心。”她淡淡道,“本宫很好。”

允礼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又站了一会儿,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可很快,她就压下去了。

他是果郡王。她是华妃。不该有的念头,想都不能想。

她又等了一会儿,甄嬛才匆匆赶来。

“娘娘恕罪,嫔妾来晚了。路上遇见了敬妃娘娘,说了几句话。”

年世兰摆摆手,目光往远处一扫。果郡王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果郡王刚走。”她说,“你们错过了。”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看见。

“娘娘,您这是……”

年世兰拍拍她的手:“不急。以后还有机会。”

甄嬛看着她,心中疑惑更深,却也没再问。

五月初五,端午。

宫里照例有宴。皇后设宴,嫔妃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年世兰坐在左首第一,神色淡淡的,目光却时不时往席间扫。

甄嬛坐在角落里,低眉顺眼。果郡王坐在对面,正和身边的宗亲说着什么。

年世兰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他们坐到一起去?

“华妃妹妹在想什么?”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年世兰收回目光,淡淡道:“臣妾在想,今年的粽子,不如去年的好吃。”

皇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妹妹倒是挑嘴。”

年世兰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没再接话。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宫。年世兰走在最后,经过御花园时,忽然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假山旁。

果郡王允礼。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看见她,他行了一礼,却没说话。

年世兰停下脚步,看着他。

“果郡王还不回府?”

“臣……在等人。”

年世兰点点头,没问等谁。她正要走,他忽然道:“娘娘。”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只一瞬,那东西就消失了,只剩下温和的笑意。

“娘娘慢走。”

年世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远了,颂芝小声问:“娘娘,果郡王在等谁啊?”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五月初八,翊坤宫。

甄嬛来了,脸色比往常凝重。屏退左右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娘娘,出事了。”

年世兰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甄远道在信里说,隆科多的人找到了一个证人。那人曾在年羹尧军中任职,愿意作证说年羹尧私放俘虏。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

证人。

这比任何证据都致命。

“这人是谁?”

甄嬛道:“姓马,是个千总。几年前因为贪墨军饷被年大将军革职,一直怀恨在心。”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仇人作证。比什么都可信。

“娘娘,怎么办?”

年世兰沉默片刻,睁开眼睛。

“这人现在在哪儿?”

甄嬛道:“被隆科多的人藏起来了。家父查了几天,没查到。”

年世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哥哥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被人逼到绝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

这一世,她不能再看着。

“甄妹妹,”她转过身,“告诉你父亲,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人。我也会通知哥哥加派人手搜寻。”

甄嬛心头一跳:“娘娘,您是想……”

年世兰摇摇头:“本宫不是想杀人。本宫是想知道,他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甄嬛应下,匆匆去了。

五月初十,寿康宫。

太后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两碟小菜,简单清淡。竹息站在一旁伺候,等到太后放下碗筷,才低声开口。

“太后,果郡王又入宫了。”

太后擦了擦嘴角,没抬眼。

“第几次了?”

“这月第三次。”

太后把帕子放下,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竹息端过痰盂,伺候她吐了,又递上温热的毛巾。

太后擦完手,这才抬起眼皮。

“见着谁了?”

竹息的声音更低了:“华妃娘娘。”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竹息心里打了个突。

“华妃那边,最近在忙什么?”

竹息道:“忙着找一个人。姓马,是个千总,被隆科多藏起来了。”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那株海棠已经谢了,枝头空荡荡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太后转过头,看着竹息。

“谁的人?”

竹息低下头:“果郡王的人。”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忽然道:“这孩子,想干什么?”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竹息应声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枝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五月十二,翊坤宫。

安陵容来了。她穿着一身浅粉色夏装,看起来气色不错。屏退左右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双手奉上。

“娘娘,皇后娘娘让嫔妾带给您的。”

年世兰接过,打开一看,是隆科多弹劾年羹尧的折子抄本。罪名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私受贡品、私藏战利品、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最后一条,私放俘虏。

年世兰看完,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皇后让你把这个给本宫看,是想看本宫的反应?”

安陵容点头:“皇后娘娘说,让嫔妾看看您慌不慌。”

年世兰笑了,笑容很淡。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她?”

安陵容咬了咬唇:“嫔妾就说,娘娘看了之后脸色发白,手里的茶盏都拿不稳了。”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越来越会演戏了。

“好。”她说,“就这么告诉她。”

安陵容应下,又坐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她走后,年世兰把那纸抄本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私放俘虏。

这是最要命的一条。

她想起甄嬛说的那个证人——姓马的千总。只要这个人活着,哥哥就洗不清。

她必须找到他。

五月十五,这一日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年世兰在翊坤宫待不住,带着颂芝去御花园走走。刚走到假山旁,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果郡王允礼。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看见她,他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华妃娘娘。”

年世兰点点头,正要走,他忽然道:“娘娘,臣有一句话,想跟娘娘说。”

年世兰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的目光,比往常认真。

“娘娘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年世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果郡王何出此言?”

允礼看着她,轻声道:“臣听说,隆科多手里有个证人,姓马。娘娘如果是在找他,臣可以帮忙。”

年世兰怔住了。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的表情,只是诚恳,没有别的。

“果郡王为什么要帮本宫?”

允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娘娘是个好人。”

年世兰愣住了。

好人。

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果郡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本宫是华妃,是年家的人。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扳倒年家吗?你帮本宫,就是跟他们作对。”

允礼看着她,目光温和。

“臣知道。可臣还是想帮。”

年世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他的帮助。

“多谢果郡王。”她轻声道。

允礼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娘娘,”颂芝小声问,“您怎么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五月十八,翊坤宫。

甄嬛来了,脸色比往常好看了些。屏退左右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娘娘,找到了。”

年世兰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甄远道在信里说,那个姓马的千总,被藏在城西一处民宅里。有人日夜看守,进出不易。但看守的人里,有一个人是年羹尧旧部的亲戚,愿意帮忙。

年世兰看完,将信还给甄嬛。

“这个人,可信吗?”

甄嬛道:“家父查过了,可靠。”

年世兰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果郡王那边,有没有派人联系你们?”

甄嬛愣住了:“果郡王?”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他主动说要帮忙。本宫想知道,他有没有派人去找你们。”

甄嬛摇摇头:“没有。嫔妾没听说。”

年世兰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去吧。告诉那个人,让他想办法,把马千总带出来。本宫要见他一面。”

甄嬛应下,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娘娘,果郡王……为什么要帮您?”

年世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五月二十,深夜。

城西某处民宅外,一个人影悄悄靠近。他穿着夜行衣,动作轻捷,三两下就翻过了墙头。

屋里,姓马的千总正在睡觉。忽然被人捂住嘴,他猛地惊醒,却动弹不得。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要见你。”

马千总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极大,三两下就把他捆了起来,扛在肩上,翻墙而出。

第二天一早,翊坤宫。

年世兰坐在殿中,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个人。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惊恐,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就是马千总?”

那人拼命点头。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问:“隆科多让你作证,说年羹尧私放俘虏?”

马千总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

“我是年羹尧的妹妹。”

马千总的脸色惨白。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平静。

“本宫不杀你。本宫只问你一句话——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马千总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年世兰等着。

过了很久,马千总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是……是假的。隆科多大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让我作伪证。”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假的。

果然是假的。

“你愿意翻供吗?”

马千总愣住了。

“翻供……翻供的话,隆科多大人不会放过我的……”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若翻供,本宫保你平安。你若不肯,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马千总的脸色变了又变。过了很久,他终于低下头。

“我……我愿意翻供。”

年世兰点点头,挥了挥手。

那人被带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五月廿五,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隆科多弹劾年羹尧私放俘虏,证人马千总当堂翻供,说自己是受隆科多指使作伪证。皇帝震怒,当场将隆科多训斥了一顿,责令他闭门思过。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用午膳。她放下筷子,听完了周宁海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好事吧?”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好事。”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

“可只是暂时的。”

五月廿八,寿康宫。

傍晚时分,太后在院子里乘凉。竹息拿着扇子在旁边扇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果郡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竹息道:“他派人去了一趟翊坤宫。没进去,让人送了一封信。”

太后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什么信?”

竹息摇摇头:“不知道。信是密封的,送到颂芝手里,颂芝直接拿进去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华妃那边,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照常过日子,照常见人。昨儿还约了甄贵人来下棋。”

太后笑了,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竹息不敢接话,继续扇着扇子。

太后闭上眼睛,没再开口。

五月三十,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却没怎么看。竹息站在一旁,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太后忽然道:“你说,华妃知道吗?”

竹息愣住了:“太后指的是……”

太后看着她,目光幽深:“果郡王的心意。”

竹息低下头,不敢说话。

太后又把目光移回佛经上。

“她要是知道,就不会撮合他和甄嬛了。”

竹息怔住了。

太后没再说话,继续看她的佛经。

“马千总翻供的事,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