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九月二十。
咸福宫。
沈眉庄跪在蒲团上,手中拈着一炷香,望着眼前那尊白玉观音,心中默默祈祷。
殿中很静,只有檀香的轻烟袅袅上升。她的贴身宫女采月守在门外,不敢打扰。
“菩萨在上,信女沈眉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愿菩萨保佑信女在这深宫之中,能保得住本心,守得住清白。”
她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缓缓起身。
窗外传来脚步声,采月的声音响起:“小主,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来了。”
沈眉庄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整了整衣襟,迎了出去。
苏培盛笑呵呵地站在院中,见她出来,打了个千儿:“给沈贵人请安。皇上有旨,今晚请沈贵人去养心殿伴驾。”
沈眉庄福身领旨,又让采月给苏培盛塞了赏钱。苏培盛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采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主!皇上又召您了!这都第五回了!可见皇上是真喜欢小主!”
沈眉庄却没有笑,只是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眼神复杂。
入宫不过十余日,皇帝已经召幸她五次。这在后宫,是少有的恩宠。旁人看来,这是天大的福气。可她自己知道,这福气,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她有些不安。
“小主,”采月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
沈眉庄摇摇头,轻声道:“高兴。只是……太顺了,反而不踏实。”
采月不懂,只是傻傻地说:“小主想多了。皇上喜欢小主,这是好事啊。”
沈眉庄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替我梳妆吧。”
采月高高兴兴地去了。
沈眉庄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抹晚霞,心中默默想着华妃那日对她说的话——
“小心皇后。”
这四个字,一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翊坤宫。
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盏。颂芝跪在脚踏边,正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这几日宫中的动静。
“沈贵人又去养心殿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颂芝小声道,“听说皇后娘娘那边,脸色不太好。”
年世兰唇角勾起一丝笑:“皇后当然脸色不好。沈眉庄得宠,她那些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就该靠边站了。”
颂芝又道:“还有一件事,甄贵人那边,这几日一直在碎玉轩待着,很少出门。听说她喜欢吹箫,每晚都在院子里吹,皇上偶尔路过,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年世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甄嬛这是在以静制动。不争不抢,反而让皇帝对她多了几分好奇。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安答应呢?”
“安答应……”颂芝顿了顿,“安答应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每日去御花园走走,唱唱曲,倒是有几个小太监爱听。”
年世兰笑了。安陵容这是在练嗓子,为日后做准备。这丫头,看着怯懦,心里却有数。
“娘娘,”颂芝忍不住问,“您说,这几个新入宫的,谁最可能得宠?”
年世兰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目光幽深:“都说得宠,也都说不得宠。”
颂芝不解:“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年世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轻声道:“你看着吧,这后宫的格局,很快就要变了。”
颂芝不敢再问,只是默默记下主子的话。
年世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前世,她的魂魄在皇宫飘荡多年,每天都重复着死时那一刻的痛楚。
沈眉庄,得宠最快,死得也最惨。一场假孕风波,把她从云端打入地狱,从此对皇帝死了心。
甄嬛,起初不显山不露水,后来却成了最大的赢家。可她赢了天下,输了自己。最后那一刻,她看着皇帝的尸体,眼中没有快意,只有空洞。
安陵容,从最卑微的答应,爬到妃位,可她的心,早已扭曲得不成人形。最后吃苦杏仁自尽时,她眼中只有解脱。
这一世,她要让她们走另一条路。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满地落叶。
年世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颂芝。”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皇后这几日在忙什么。”
颂芝应声而去。
年世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皇后,你在布局,本宫也在布局。
就看谁,棋高一着。
景仁宫。
皇后端坐在宝座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剪秋跪在她脚边,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沈贵人又去了养心殿,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华妃那边,这几日倒是安分,只是给几个新入宫的送了东西,拉了拉关系。”
皇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华妃拉拢新人?”
“是。甄贵人、安答应那边,都送了礼。听说沈贵人那边,她也单独请去过。”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本宫这位华妃妹妹,倒是长进了。”
剪秋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捻着佛珠,缓缓道:“从前她只知道跟本宫斗气,如今倒学会拉帮结派了。可惜……”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拉拢那些个没根基的新人,有什么用?”
剪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奴婢去……”
“不必。”皇后打断她,“让她们蹦跶。新人得宠,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
剪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去。
皇后看着手中的佛珠,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新人得宠,好啊。让她们去分华妃的宠,让她们去和华妃斗。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本宫再来收拾残局。
这才是为后之道。
“对了,”皇后忽然道,“那个安答应,是什么来历?”
剪秋忙道:“回娘娘,是松阳县丞安比槐的女儿,家世很低。”
皇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家世低,就好拿捏。
九月廿三,夜。
养心殿。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眉头紧锁。殿中很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眉庄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他紧皱的眉头,又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沈眉庄连忙起身,端了一盏茶过去。
“皇上,喝口茶歇歇吧。”
皇帝接过茶,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眉庄笑了笑:“皇上在忙正事,嫔妾不敢打扰。”
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眉庄依言坐下。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眉庄,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眉庄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斟酌着答道:“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嫔妾不敢妄议。”
皇帝笑了:“朕让你说,你就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沈眉庄沉默片刻,轻声道:“在嫔妾看来,皇上是个很累的人。”
皇帝挑了挑眉:“累?”
“是。”沈眉庄看着他,目光清澈,“皇上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要操心那么多事,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嫔妾看着,觉得皇上很累。”
皇帝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皇后只会说“皇上辛苦了”,华妃只会撒娇“皇上陪臣妾嘛”,那些大臣只会歌功颂德。只有沈眉庄,用那种清澈的目光看着他,说“皇上很累”。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切。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眉庄,你很好。”
沈眉庄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烛火摇曳,映出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可沈眉庄没有看到,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爱。
那是一个疲惫的男人,对一个温柔女人的……依赖。
九月底,宫中出了一件事。
安陵容在御花园唱曲,正好被路过的皇帝听见。那一曲江南小调,婉转动人,让皇帝驻足良久。一曲唱罢,皇帝亲自上前,问她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吓得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嫔妾……嫔妾安陵容,给皇上请安。”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嗓子很好。以后多来养心殿,给朕唱曲。”
就这一句话,安陵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答应,一夜之间成了宫中的焦点。
储秀宫偏殿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送东西的,套近乎的,打听消息的,络绎不绝。安陵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人。
翊坤宫中,年世兰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娘娘,”颂芝忍不住问,“您不高兴吗?安答应得宠,这可是好事。”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是啊,好事。”
可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好事。
安陵容得宠,皇后就会盯上她。前世,安陵容就是这样被皇后一步步拉拢过去的。这一世,她必须抢在皇后之前,把安陵容牢牢握在手里。
“颂芝。”
“奴婢在。”
“去请安答应,就说本宫请她来坐坐。”
颂芝应声而去。
年世兰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凋零的桂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安陵容,这一次,本宫不会让你走上那条路。
安陵容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是皇帝赏的,料子很好,颜色也鲜亮。可她的神情,还是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怯生生的。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她跪下行礼。
年世兰亲自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坐下:“安妹妹,快坐。本宫听说你得宠了,替你高兴。”
安陵容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声道:“都是托娘娘的福。”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这丫头,得宠了还是这副样子,可见骨子里的自卑,没那么容易改。
“安妹妹,”她轻声道,“本宫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安陵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得宠了,这是好事。”年世兰缓缓道,“但你记住,这后宫里,得宠是好事,也是祸事。多少人盯着你,等着看你出错,等着踩你一脚。”
安陵容的脸色微微发白。
“尤其是……”年世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皇后那边。她会对你示好,会给你好处,会让你觉得她是真心对你好。但你要记住,她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安陵容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道:“娘娘,嫔妾不明白。皇后娘娘……不是一直都很贤德吗?”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冷:“贤德?那是演给别人看的。你记住,这后宫里,越是对你和善的人,越是要小心。真正的好人,不会天天把‘好’字挂在嘴边。”
安陵容沉默了。
她想起入宫这些日子,皇后从未正眼看过她。可如今她得宠了,皇后那边的人,就开始频频出现在她面前。送东西的,套近乎的,一个个笑得像朵花。
“嫔妾记下了。”她轻声道,“多谢娘娘提点。”
年世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告退了。
送走安陵容,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娘娘,”颂芝轻声道,“您说,安答应会听您的吗?”
年世兰摇摇头:“不知道。本宫只能提醒她,听不听,在她自己。”
颂芝有些担忧:“万一她去告诉皇后……”
“不会。”年世兰打断她,“她不会。”
颂芝不解:“娘娘怎么知道?”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因为她知道安陵容的性子。前世,安陵容投靠皇后,是因为皇后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而这一世,最先伸出手的,是她年世兰。
安陵容或许会被皇后的糖衣炮弹迷惑,但她心里,会记得是谁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这就够了。
十月初,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眉庄被诊出有孕。
消息传开,后宫震动。皇帝大喜,赏赐无数,晋封沈眉庄为嫔,赐封号“惠”。一时间,沈眉庄风头无两,成了后宫中最耀眼的存在。
翊坤宫中,年世兰听到这个消息,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沈眉庄有孕?”
颂芝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太医院的人刚去诊过,说是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年世兰脸色铁青,手指微微发抖。
前世,沈眉庄根本没有在这个时候怀孕。她的“怀孕”,是一场骗局,是皇后设下的圈套,目的是彻底毁掉她。
年世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画面——
沈眉庄被诊出有孕,皇帝大喜。可没过多久,她突然“小产”,太医在她的饮食中发现了堕胎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自己。皇帝震怒,认为她是在用假孕争宠,将她打入冷宫。
后来真相大白,是皇后买通了太医和宫女,伪造了怀孕的脉象,又自己下药让她“小产”,再嫁祸给她。可那时,沈眉庄已经对皇帝彻底死了心,再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这一世,同样的戏码,又要上演了吗?
“娘娘?”颂芝见主子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年世兰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备轿,去咸福宫。”
“现在?”
“现在。”
咸福宫中,一片喜气洋洋。
沈眉庄坐在榻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采月等人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内务府的人送来了各种补品,皇帝的赏赐堆了半屋子。
年世兰到的时候,正好遇到太医从里面出来。那太医见到她,连忙行礼:“给华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幽深:“你是哪位?”
“微臣太医院章弥,是专为惠嫔娘娘请脉的。”
年世兰点点头,没再多说,抬脚进了殿内。
沈眉庄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华妃娘娘。”
年世兰扶住她,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又移到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沈眉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娘娘,您怎么了?”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问:“章太医给你诊的脉?”
“是。”
“他说你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是。”沈眉庄点点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嫔妾也没想到……”
年世兰打断她:“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沈眉庄一怔,想了想:“没有。只是觉得有些乏,嗜睡。太医说这都是正常的。”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道:“眉庄,你听我说。从现在起,你吃的东西,喝的水,用的药,都要让人盯着。尤其是章太医开的方子,拿给我看过再吃。”
沈眉庄愣住了:“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复杂。她不能告诉沈眉庄真相,不能说“你是被人陷害的”,不能说“这一切都是皇后的圈套”。她只能提醒她,让她自己小心。
“你记住我的话。”年世兰一字一句道,“这后宫里,没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尤其是怀孕这种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等着你出错。”
沈眉庄的脸色微微发白。
年世兰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保重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离去。
沈眉庄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采月凑过来,小声道:“小主,华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沈眉庄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华妃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这个孩子,有问题?
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指节微微发白。
从咸福宫出来,年世兰没有回翊坤宫,而是直接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掌院刘太医听说华妃来了,连忙迎了出来。年世兰也不废话,直接问:“给惠嫔诊脉的章弥,是什么来历?”
刘太医一怔,小心翼翼地说:“回娘娘,章太医在太医院多年,一向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他是谁的人?”
刘太医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微臣不知。”
年世兰看着他,冷笑一声:“不知?你是太医院掌院,谁是谁的人,你会不知道?”
刘太医跪下,额头上冷汗涔涔:“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微臣真的不知……”
年世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淡淡道:“起来吧。本宫问你,章弥开的方子,你都要过目吗?”
“这……”刘太医迟疑道,“章太医资历深,他的方子,微臣一般不会细看。”
年世兰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从今日起,惠嫔的所有方子,你都要亲自过目。出了差错,本宫唯你是问。”
刘太医连连应是,待她走后,才敢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位华妃娘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不对,她好像一直这么可怕。
十月初五,夜。
碎玉轩。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支玉箫,却没有吹。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心中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沈眉庄有孕,晋封惠嫔。安陵容得宠,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只有她,还在这偏僻的碎玉轩里,不冷不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流朱忍不住问:“小姐,您就不着急吗?”
甄嬛摇摇头:“急什么?”
“可是……”流朱急道,“惠嫔娘娘和安答应都……”
“都怎么了?”甄嬛打断她,“都得了宠,都有了前程。可我若现在去争,能争得过吗?”
流朱哑口无言。
甄嬛放下玉箫,轻声道:“入宫前,爹爹就告诉我,这后宫里,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几株海棠。
月光下,那几株海棠显得格外孤寂。秋风乍起,吹落几片枯叶,飘落在院中的泥土上。
甄嬛的目光,忽然被那片泥土吸引。
她发现,那几株海棠的根部,泥土的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比别处的泥土颜色深一些,像是……像是新翻过的。
“浣碧,”她忽然开口,“这院子里的土,可曾翻过?”
浣碧一怔,想了想:“没有啊。奴婢来的时候,这院子就是这样的。”
甄嬛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明日,”她轻声道,“找个花匠来,把这院子的土,好好翻一翻。”
浣碧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
甄嬛望着那片泥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华妃的话,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心皇后。”
这碎玉轩,是皇后安排给她的。这院中的泥土,若是有什么问题……
她不敢再往下想。
十月初六,午时。
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用午膳,颂芝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年世兰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真的?”
“真的。甄贵人让人翻了碎玉轩的院子,在海棠树下挖出了东西。”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碎玉轩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笑。
甄嬛,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这么快就发现了。
“娘娘,”颂芝小声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年世兰摇摇头:“不必。让她自己处理。这是她跟皇后的第一仗,本宫不插手。”
颂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世兰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甄嬛,让本宫看看,这一世,你会怎么走这条路。
碎玉轩中,气氛凝重。
甄嬛站在院中,看着地上那个挖开的坑,脸色铁青。坑里,埋着一大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浣碧脸色煞白:“小主,这……这是什么?”
甄嬛蹲下身,捡起那包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堆已经发黑的药材,她认不出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盖上。”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土填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浣碧和流朱连忙动手,将那坑填上,把泥土踩实。
甄嬛回到殿中,坐在窗前,久久不语。
她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翻涌。
这包东西是什么?是谁埋的?为什么要埋在她的院子里?是皇后吗?还是别人?埋在这里,是想害她吗?
她的手,微微发抖。
入宫不到一个月,她就遇到了这样的事。这后宫的险恶,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百倍。
“小主,”浣碧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告诉华妃娘娘?”
甄嬛沉默片刻,摇摇头:“不。这事,我自己查。”
浣碧担忧道:“可是……”
“没有可是。”甄嬛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这后宫,不是靠别人就能活下去的。我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翊坤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华妃,你提醒过我,要小心皇后。你是真心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我得自己走自己的路。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甄嬛站在窗前,身影单薄,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十月初十。
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颂芝进来禀报:“娘娘,章弥章太医来了。”
年世兰挑眉:“哦?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给娘娘请平安脉。”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冷:“让他进来。”
片刻后,章弥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臣给华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说:“起来吧。本宫身子好得很,用不着请脉。”
章弥赔笑道:“娘娘说笑了。娘娘凤体安康,是后宫的福气。微臣只是例行公事,不敢疏忽。”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幽深:“章太医,本宫听说,惠嫔的脉,是你诊的?”
章弥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恭敬:“是。惠嫔娘娘的孕脉,是微臣诊出来的。”
“哦?”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你说说,惠嫔的胎,稳不稳?”
章弥斟酌着答道:“回娘娘,惠嫔娘娘的胎像平稳,只要好生将养,定能平安诞下皇子。”
年世兰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章太医,本宫问你,若是有人想害惠嫔的胎,会怎么做?”
章弥脸色一变,额头沁出冷汗:“这……这……微臣不知。”
“不知?”年世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太医,有人想害胎,无非就是下药。下什么药,什么剂量,什么时候下,你最清楚。你怎么会不知?”
章弥扑通跪下,连连叩首:“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微臣真的不知!”
年世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起来吧。本宫没说你知情。本宫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惠嫔的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章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年世兰直起身,挥了挥手:“下去吧。”
章弥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颂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娘娘,您怀疑他?”
年世兰走回软榻,重新躺下,淡淡道:“不是怀疑,是确定。”
“那……要不要告诉惠嫔娘娘?”
“不用。”年世兰闭上眼睛,“她现在已经知道小心了。至于章弥,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有用。”
颂芝不解:“为什么?”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勾起一丝笑。
因为章弥,是皇后的人。让他活着,他就会继续给皇后传递消息。而传递的消息是真是假,就由她年世兰来决定了。
十月十五,夜。
养心殿。
皇帝靠在龙椅上,批着最后一本奏折。安陵容坐在一旁,轻轻哼着江南小调,声音轻柔,像一缕春风,拂过人心。
皇帝放下笔,看着她:“你这嗓子,真是天生的。”
安陵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皇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抬起头来。”
安陵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心跳如鼓。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和华妃走得很近?”
安陵容一怔,随即小心答道:“华妃娘娘对嫔妾很好,嫔妾……嫔妾感激。”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脸:“去吧,早些歇着。”
安陵容行礼告退。
走出养心殿,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裹紧了斗篷,快步向储秀宫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拦住了她。
“安答应留步。”
安陵容抬头一看,是一个面生的太监,穿着景仁宫的服饰。她心头一跳,问道:“什么事?”
那太监笑道:“皇后娘娘请安答应过去说说话。”
安陵容的手,在斗篷下微微握紧。
皇后,终于要见她了。
景仁宫中,灯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宝座上,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见安陵容进来,她亲自起身相迎:“安妹妹来了,快坐。”
安陵容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皇后拉着她的手坐下,嘘寒问暖,问她住得可习惯,吃得可好,宫里人可曾怠慢。安陵容一一作答,心中却警铃大作。
华妃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尤其是皇后那边。她会对你示好,会给你好处,会让你觉得她是真心对你好。但你要记住,她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皇后的笑容那么温和,那么真诚,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可安陵容知道,她不能信。
至少,不能全信。
“安妹妹,”皇后忽然道,“本宫听说,你和华妃走得很近?”
安陵容心头一跳,面上却恭敬地答道:“回娘娘,华妃娘娘对嫔妾多有照拂,嫔妾感激不尽。”
皇后点点头,笑道:“华妃妹妹是个热心人,你能得她照拂,是福气。本宫也替你高兴。”
安陵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诺诺应是。
皇后又说了几句,便让她告退了。
走出景仁宫,安陵容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宝鹊小声道:“小主,皇后娘娘对您真和善。”
安陵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向前走去。
和善?
是啊,太和善了。
和善得让她害怕。
翊坤宫中,年世兰正在灯下看书。
颂芝进来,低声禀报了安陵容被皇后召见的事。年世兰放下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怎么说?”
“安答应没说什么,只是……只是脸色不太好。”
年世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丝笑。
安陵容,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这一关,你过了。
“娘娘,”颂芝忍不住问,“皇后会不会把安答应拉过去?”
年世兰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年世兰顿了顿,目光幽深,“因为本宫给她的,是真心。而皇后给她的,只是利用。她分得清。”
颂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望着景仁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皇后,你开始出招了。
好,很好。
本宫等着。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十月二十。
咸福宫中,沈眉庄正在喝安胎药。她端着碗,望着碗中那黑褐色的汤汁,想起华妃的话,犹豫了一下,把药递给采月。
“去,找个太医来验一验。”
采月愣住了:“小主,这是章太医开的方子,为什么要验?”
沈眉庄看着她,目光幽深:“让你去,你就去。”
采月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片刻后,一名年轻的太医走了进来。他不是章弥的人,是沈眉庄通过敬妃暗中找来的,信得过。
那太医接过药碗,仔细验了验,脸色渐渐变了。
“惠嫔娘娘,这药……”
沈眉庄的心猛地一沉:“说。”
太医跪下来,声音发抖:“这药里,被人加了红花。分量不多,但长期服用,必定小产。”
殿中一片死寂。
采月的脸色惨白,差点晕过去。
沈眉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她想起华妃的话,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叮嘱,想起那些她曾经不解的警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小主……”采月哭着跪下,“小主,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沈眉庄摆摆手,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关你的事。起来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很好”时的那份温柔,想起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时的喜悦。
可笑。
太可笑了。
“小主,”那太医小心翼翼地问,“这事要不要禀报皇上?”
沈眉庄摇摇头:“不必。”
“可是……”
“我说不必。”沈眉庄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得吓人,“今日的事,你知我知,若传出去一个字……”
她没有说完,但那太医已经吓得连连叩首:“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沈眉庄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渐渐暗下来的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皇后,你好狠。
可我不会让你得逞。
从今日起,我沈眉庄,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
翊坤宫中,年世兰收到了消息。
她站在窗前,望着咸福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娘娘,”颂芝轻声道,“惠嫔娘娘她……”
“她醒了。”年世兰打断她。
颂芝不解:“娘娘是说……”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后宫里,每一个女人,都要经历这一关。”她轻声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有些人过不去,就死了。有些人过去了,就变了。”
颂芝似懂非懂。
年世兰望向窗外,喃喃道:“沈眉庄,这一关你过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走了。”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深秋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
可年世兰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皇后已经出招。
接下来,该她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