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肆音走后的第七天，云棠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那个小太监送来的，还是那熟悉的笔迹，只是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成的。
“云棠，我到边关了。路上走了十天，累死了。骑马骑得腿都合不拢，睡觉的时候腿还岔着，同帐的兵笑话我，说我像个螃蟹。我气得打他，没打过，他比我高一个头。不过他说了，等我能打过他，他就教我射箭。你等着，等我学会射箭，回去给你打只兔子。”
云棠看着那封信，嘴角动了动。
她把信折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然后她继续抄经。
七月中旬，第二封信到了。
“今天第一次上城墙。北狄的帐篷就在远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将军说，那些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我看着那些帐篷，忽然想，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过日子。为什么要打仗呢？我想不明白。”
云棠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她想回信，但拿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八月初，第三封信。
“今天跟那个兵又打了一架，还是没打过。但他说我进步了，以前三招就倒，现在能撑到五招了。我挺高兴的。对了，他叫铁牛，是个憨的，人很好。他说等他退伍了，要去京城看看，我答应了，说到时候我请他吃小笼包。就是你常去的那家。”
云棠看着信，忽然想起那家小笼包铺子。
老板还是每天开门，热气腾腾的。
她每次路过，都会站一会儿，但没进去过。
八月中秋，第四封信。
“今天过节，营里发了月饼。是五仁的，不好吃，没你那儿的好吃。我想吃你做的素饺子了。你今年中秋怎么过的？还是跟师父一起吗？对了，你师父回来了吗？”
云棠看着这封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父还没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想师父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吃了一块月饼。
是袁肆音去年送的那种，鲜肉馅的。
她托人买的，不是那个味儿。
九月初，第五封信。
“今天下雪了。边关的雪比京城大，一晚上就埋了半人高。我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咱俩在粥棚看雪的日子。那时候你还在施粥，那些难民还在。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去哪儿了？还活着吗？”
云棠看着这封信，没回。
她不知道那些人去哪儿了。
她只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她能管的。
九月十五，第六封信。
“今天铁牛教我射箭。我拉了十次弓，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他说我底子差，得慢慢练。我不服气，偷偷加练，结果第二天胳膊肿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被将军看见了，骂了一顿。你别笑我。”
云棠没笑。
她把信折好，放在那堆信的最上面。
已经一摞了。
十月初，第七封信。
“今天打了第一场仗。北狄来偷袭，我跟着将军上了城墙。箭像下雨一样，嗖嗖的从耳边过。我有点怕，但没跑。我射了三箭，不知道射中没有。打完仗，铁牛说我厉害，第一次上阵没尿裤子。我踢了他一脚。”
云棠看着这封信，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别死。”
十月底，第八封信。
“收到你的信了。‘别死’两个字，我看了十遍。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回去吃小笼包呢。对了，那家铺子还开着吗？”
云棠回信：“开着。”
十一月初，第九封信。
“今天又打仗了。这回我射中了一个。他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的脸。他跟我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点。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封信之后，云棠半个月没收到信。
她每天去粥棚，每天回来，每天等。
粥棚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来几个，也都是本地的穷人，不是难民。
她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
她就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收拾东西，回灶神庙。
十一月二十，信终于来了。
“云棠，我没事。前阵子太忙，没顾上写信。你别担心。我还活着。”
云棠看着这封信，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把信折好，放在胸口，站了很久。
腊月里，信来得勤了些。
“今天铁牛教我骑马。我从马上摔下来三次，屁股都摔肿了。但最后我骑上去了，跑了一圈，没摔。铁牛说，我有点天赋。”
“今天吃了羊肉。边关的羊肉比京城的好吃，没膻味。我想带点回去给你尝尝。”
“今天又下雪了。边关的雪真大，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我在雪地里走了半天，想起去年冬天咱俩在院子里看雪。你那时候穿的什么衣裳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今天过年。营里包饺子，我包的那些，还是那么难看。铁牛笑话我，我说，有人吃过我包的饺子，说好吃。他不信。等你来了，你告诉他。”
云棠看着那句“等你来了”，愣了很久。
等他来？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边关？
她把信折好，没回。
腊月二十九，又一封信。
“云棠，过年了。你一个人怎么过的？还是跟师父一起？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别担心。明年这时候，我可能就回去了。你等我。”
云棠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去年过年。
他翻墙进来，穿着大红的新衣裳，从怀里往外掏东西——鞭炮、花灯、糖瓜、点心、干果、蜜饯，堆了一桌子。
他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包，有的像包子，有的像一团面疙瘩。
他说：“反正都能吃。”
他放鞭炮的时候，点着了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放花灯的时候，闭着眼睛许愿，许完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袁肆音，”她说，“过年好。”
没人回答。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站到半夜，才转身回屋。
正月初一，云棠起了个大早。
她去正殿给灶王爷上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回到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袁肆音，过年好。我挺好的，师父还没回来，我一个人过的。粥棚没什么人了，我就偶尔去坐坐。那家小笼包铺子还开着，我前几天路过，老板还问起你。我说你去边关了。他说，等你回来，请你吃包子。”
她把信折好，等小太监来取。
可是小太监一直没来。
正月初五，还是没来。
正月十五，也没来。
云棠忽然意识到，信送不出去了。
袁肆音走的时候，说会让小太监定期来取信。可现在，小太监不见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只能等。
等他的信来，等他的消息，等他回来。
正月二十，一封信来了。
不是小太监送的，是一个穿军服的兵。
那人站在灶神庙门口，问她：“请问是云棠姑娘吗？”
云棠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袁小将军让俺送来的。”
云棠接过信，问：“他怎么样？”
那兵挠了挠头：“挺好的，就是天天念叨包子。”
云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兵看她笑了，也跟着笑，笑完就走了。
云棠拆开信，还是那熟悉的笔迹。
“云棠，好久没给你写信了。送信的人换了一批，我不知道找谁给你送。今天终于碰上个回京的，托他带给你。你还好吗？粥棚还开吗？那家包子铺还开着吗？我想你了。”
云棠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那天晚上，她去了一趟南城边上的小笼包铺子。
老板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仙子来了！快请坐！”
云棠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是那个味道。
她吃了两个，忽然问：“老板，你这铺子，会一直开着吗？”
老板一愣，然后点点头。
“开，一直开。”
云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包子，她付了钱，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板。”
“嗯？”
“等他回来，我来这儿接他。”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
云棠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她一个人往回走，踩着雪，咯吱咯吱的。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