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了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难民还是那么多,粥棚还是照开,袁肆音还是初一十五翻墙出来。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袁肆音的话变少了。
以前他蹲在粥棚边上,能叽叽喳喳说一个时辰——宫里谁挨骂了,御膳房做了什么好吃的,他养的那只八哥学会新词了。
现在他蹲在那儿,常常半天不说话,就看着那些难民发呆。
云棠也不问。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大哥没了,他父皇老了,他母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才十三岁,但这些事,都得他自己扛。
五月底的一天,难民忽然少了。
云棠觉出不对劲,让人去打听。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朝廷下了一道新令:京城周边的难民,一律遣返原籍,不得逗留。
理由是:难民聚集,容易生乱。
云棠站在粥棚前,看着那口大锅,锅里还有半锅粥,热气腾腾的,却没人来喝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把粥让给小孙子的老太太,那些把点心揣进怀里的小孩,那些叫她“小师父”、叫袁肆音“小神仙”的人,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都走了?”她问。
来报信的人点点头:“都赶走了。官府派人押着,往北边送。”
云棠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人。
他们从北边来,逃了三年,才逃到京城。现在又被赶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继续逃?
她不知道。
那天收工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粥棚边上,坐到天黑。
第二天,袁肆音来了。
他看见空荡荡的粥棚,愣住了。
“人呢?”
云棠说:“被赶走了。”
袁肆音问:“为什么?”
云棠说:“朝廷说,难民聚集,容易生乱。”
袁肆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口冷了的锅,看了很久。
六月初,宫里出了件事。
皇后病了。
据说是思念太子,日夜啼哭,把眼睛哭坏了。
皇上去看了几次,每次回来都叹气。
袁肆音也去看了。回来之后,他跟云棠说:“我母后瘦了好多。”
云棠问:“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袁肆音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
云棠没再问。
六月中旬,袁肆音忽然连着三天没来。
云棠在粥棚里等了三天,也没等到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第四天,那个小太监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信,脸色比上回还白。
“云棠姑娘,”他说,“出大事了。”
云棠心里一沉。
“什么事?”
小太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皇上要把殿下送去边关。”
云棠愣住了。
“边关?”
“是。”小太监说,“北狄来犯,边关告急。皇上说,要让殿下去军中历练。”
云棠问:“他才十三岁,去什么军中?”
小太监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是圣旨,已经下了,下个月就出发。”
云棠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太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跑了。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袁肆音,”她说,“你要走了吗?”
没人回答。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站在那儿,站到半夜。
六月二十,袁肆音来了。
他站在墙根底下,看见云棠,忽然笑了。
那笑,云棠看着,心里一疼。
“你怎么来了?”她问。
袁肆音说:“来看看你。”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袁肆音忽然开口了。
“我要走了。”
云棠点点头:“我知道。”
袁肆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云棠说:“有人告诉我了。”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难过吗?”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袁肆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一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云棠,”他说,“我会回来的。”
云棠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头写满了认真。
“我知道。”她说。
袁肆音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小笼包。”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打开,捏起一个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汤汁四溢。
她吃着包子,忽然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三。”
云棠算了算,还有十三天。
她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吃完了,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到了边关,给我写信。”
袁肆音愣了一下:“写信?”
“嗯。”云棠说,“让人送回来。”
袁肆音想了想,点点头:“好。”
“活着回来。”
袁肆音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在她屋里坐了很久。
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
月亮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云棠。”
“嗯?”
“你等我。”
云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
七月初三,袁肆音走了。
走的那天,云棠没去送。
她照常去施粥。
粥棚里还是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个小太监又来了。
他递给她一封信。
云棠接过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包子铺别关。”
云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站起来,收拾东西,回灶神庙。
路过南城边上的小笼包铺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铺子还开着,热气腾腾的,老板在里头忙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她坐在桌前,把那盏兔子灯拿出来,点上。
灯里的蜡烛亮了,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小声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