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云棠早上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愣了一会儿。
她来京城九年,年年都见雪,但年年都觉得新鲜。
灶神庙的院子不大,此刻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中间一条小路露出来——那是师父早起扫出来的。师父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下雪天,先扫路,再扫院子,最后扫台阶。扫完了,才去烧早香。
云棠踩着小路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正殿门口,看见师父正在上香,背影瘦瘦的,像一截老树桩。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师父上完香,转过身,看见她,说了一句话:“今儿个施不了粥了。”
云棠一愣:“为什么?”
“雪太大,路不好走。”师父说,“难民都找地方猫着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云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今天干什么?”
师父看了她一眼:“想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就往后院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云棠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自己想干什么。
以前每天都是固定的:早起扫地烧火,上午看相解签,下午施粥,晚上抄经。今天突然不用施粥了,她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发呆发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师父的动静。
是……翻墙的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袁肆音正从墙头上往下爬。
雪天墙滑,他爬得比平时更费劲,脚蹬了好几下才蹬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像只笨拙的企鹅。
云棠打开门,看着他终于落地,拍打着身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她问。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来找你玩啊。”
“雪这么大,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啊。”
“没被发现?”
“没。”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真是……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袁肆音进了屋,跺了跺脚上的雪,四处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他一眼就看完了。
“你今天就待在屋里?”他问。
“嗯。”
“不施粥了?”
“雪太大,没人。”
袁肆音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小笼包。”他说,“还热着。”
云棠打开一看,还真是。一笼八个,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她捏起一个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汤汁四溢。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云棠吃了两个,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早。”袁肆音说,“我卯时就起来了。”
“卯时?”云棠一愣,“那会儿天还没亮吧?”
“嗯。”袁肆音说,“我睡不着。”
云棠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天晚上,我父皇找我了。”
云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袁肆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说我长大了,该学规矩了。”
云棠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说我天天往外跑,不像个皇子的样子。他说再这样下去,以后怎么担得起重任。”
云棠问:“什么重任?”
袁肆音摇摇头:“他没说。”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办?”
袁肆音抬起头,看着她。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点迷茫,也带着点倔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待在宫里。”
云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宫里规矩多,人情少。他是二皇子,但不是太子,没人管他,也没人理他。他在宫里,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没人陪他玩。
在外面,虽然都是难民,虽然每天就是蹲着看人喝粥,但那些人见了他会笑,会叫“小神仙”,会给他塞东西。
他在外面,是个人。
“那你以后还来吗?”她问。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
“不怕被你父皇发现?”
“不怕。”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来。”
袁肆音看着她,也笑了。
那天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天。
外头雪下个不停,屋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云棠抄经,袁肆音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问:“你天天抄这个,不烦吗?”
云棠头也不抬:“烦。”
“那为什么还抄?”
“师父让抄的。”
袁肆音想了想,又问:“那你师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嗯。”
“你自己想干什么呢?”
云棠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袁肆音。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我想知道”四个大字。
“不知道。”她说。
袁肆音眨眨眼:“没想过?”
“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云棠想了半天,说:“想有饭吃。”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吃饭?”
云棠看着他,反问:“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袁肆音想了想,说:“想让他们都有饭吃。”
云棠愣了一下:“谁?”
“那些难民。”袁肆音说,“还有像他们那样的人。”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
她低头继续抄经,抄着抄着,忽然问:“那你以后当了皇上,就能让他们都有饭吃了?”
袁肆音点点头:“嗯。”
“那你好好当。”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雪停了。
袁肆音走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一地雪亮。
云棠送他到墙根底下,看着他爬上墙头。
“明天还来吗?”她问。
袁肆音骑在墙头上,回头看她。
“来。”
“万一明天还下雪呢?”
“那也来。”
云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袁肆音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云棠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堵墙,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屋,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白天他说的话。
“让他们都有饭吃。”
她放下笔,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这人,也许真的能做到。
十一月初五,雪化了。
云棠照常去南城施粥,袁肆音照常蹲在旁边。
难民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天晴了,都出来找吃的。队伍排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
云棠一勺一勺舀粥,袁肆音在旁边维持秩序。两人配合了一个多月,已经很有默契了。云棠一个眼神,袁肆音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正忙着,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
云棠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往这边走。领头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留着一撮小胡子,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看着有点假。
“这是谁?”袁肆音小声问。
云棠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不知道。”
那几个人走到粥棚前,领头的小胡子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云棠身上。
“这位就是护国仙子吧?”他笑着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云棠看着他,没说话。
小胡子也不恼,继续笑着说:“在下府尹衙门的主簿,姓周,周文彬。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仙子。”
云棠问:“什么事?”
周文彬看了看四周的难民,压低声音说:“这儿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云棠摇摇头:“就在这儿说。”
周文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也好。”他说,“那我就直说了。近来京城周边难民越来越多,府尹大人忧心忡忡,想问问仙子,这事……可有什么说法?”
云棠看着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来探口风的。
皇上封她做护国仙子,每月入宫念经,这事满京城都知道。这些当官的,摸不准她跟皇上的关系,不敢得罪,又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没什么说法。”她说,“难民多了,是因为北边旱了三年。旱情过去,自然就少了。”
周文彬点点头,又问:“那依仙子看,这旱情……什么时候能过去?”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人是把她当钦天监了。
“我不是算卦的。”她说,“我只管施粥。”
周文彬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正尴尬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哎,你这人怎么插队!”
袁肆音转头一看,是个壮汉,正往队伍前面挤。被挤的是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被他一挤,差点摔倒。
袁肆音几步走过去,站在那壮汉面前。
“排队。”他说。
壮汉低头看了看他,嗤笑一声:“小屁孩,滚一边去。”
袁肆音没动。
壮汉伸手要推他,手刚伸出去,就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是周文彬带来的那几个官差。
“干什么干什么?”周文彬快步走过来,指着那壮汉,“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孩子?带走!”
壮汉被两个官差架着,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文彬转过身,冲袁肆音笑了笑:“小公子没事吧?”
袁肆音摇摇头。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云棠,忽然问:“这位小公子是……”
“是我朋友。”云棠说。
周文彬点点头,又看了看袁肆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仙子心善,在下佩服。”他又拱了拱手,“今日多有打扰,改日再登门请教。”
说完带着人走了。
云棠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袁肆音问。
云棠摇摇头:“没事。”
她继续舀粥,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那个周文彬,看袁肆音的那一眼,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那天收工之后,云棠把袁肆音叫住。
“你今天回去小心点。”她说。
袁肆音一愣:“怎么了?”
“那个姓周的,可能认出你了。”
袁肆音眨眨眼:“认出我?”
“你穿这身衣裳,”云棠指了指他的月白袍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袁肆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问:“那怎么办?”
云棠想了想,说:“明天换一身。”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第二天袁肆音果然换了。
穿的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打着补丁,发髻也歪着,跟那些难民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个小难民。
云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袁肆音问。
“没什么。”云棠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袁肆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咧嘴一笑。
“那我以后天天这样穿!”
从那天起,袁肆音就天天穿着那身灰布衣裳来施粥。
难民们一开始没认出他,后来认出来了,都笑。
“小神仙换打扮了?”
“嗯。”
“这身好看,精神!”
袁肆音就傻乎乎地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腊月初八那天,云棠正在施粥,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小孩,说是有人给他一个铜板,让他把信送到这儿来。
云棠打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袁肆音凑过来:“怎么了?”
云棠把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一行字:
“二皇子常出宫,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