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投敌的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好几天。
没人敢提这事。
也没人敢问袁肆音难不难过。
大臣们见了皇上,都低着头,匆匆行礼,匆匆告退。
云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太后是皇上的养母,养了皇上十年。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有养育之恩。如今太后投了敌,皇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没人敢问。
问了,就是揭伤疤。
十一月二十八,下了一场大雪。
云棠早上推开窗,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愣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来灶神庙的那年冬天。
那时候她六岁,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花往下飘,看得脖子都酸了。
师父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那副样子,笑了。
“看什么呢?”
她说:“看雪。”
师父说:“雪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好看。”
师父没说话,回屋拿了一件旧棉袄,给她披上。
“看吧。”师父说。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云棠披上衣裳,走出屋子。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了她一身。
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
跟小时候一样。
看着看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袁肆音站在不远处,身上落满了雪,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她问。
袁肆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来看看你。”
云棠看着他。
他瘦了,眼睛下面青了一片,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袁肆音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云棠没说话,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
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喝了。”
袁肆音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他看着那杯茶,忽然说:“云棠,我做了一个梦。”
云棠等着他继续。
袁肆音说:“我梦见太后回来了。她站在我面前,笑着说,‘肆音,母后回来了’。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我想动,但动不了。她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笑。”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然后我就醒了。”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怕她?”
袁肆音摇摇头:“不是怕。”
“那是什么?”
袁肆音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云棠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堵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想说就说。”她说,“我听着。”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开口。
“我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
云棠点点头。
“那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懂。我生母没了,没人管我。是她把我抱去的,给我吃的,给我穿的,哄我睡觉。”
他看着手里的茶杯,眼神有点远。
“我记得有一年我病了,发高烧。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醒了,看见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她就是我的亲娘。”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说:“后来我大了,才知道她不是我亲娘。但她对我还是好的。我大哥身体不好,她天天照顾他,顾不上我。但她从没亏待过我。我要什么,她给什么。”
他看着云棠,问:“你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云棠想了想,说:“也许没变。”
袁肆音愣住了。
云棠说:“也许她一直都是那样。只是你没发现。”
袁肆音看着她。
云棠说:“她对你好,是真的。她想要的东西,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袁肆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杯里的茶喝完。
“你说得对。”他说,“她一直都是那样。只是我以前没看见。”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云棠。”
“嗯?”
“你说,她会后悔吗?”
云棠想了想,说:“不知道。”
袁肆音说:“我希望她会。”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云棠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窗边,一个在屋里,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那天下午,袁肆音在她屋里睡着了。
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就那么睡着了。
云棠给他盖了一床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云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经书,继续抄。
抄着抄着,忽然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娘……”
云棠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在睡,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放下笔,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握着,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云棠就那么坐着,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醒来。
十二月初,边关传来消息。
北狄开始进攻了。
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们有太后。
太后知道大周的一切——边防、兵力、粮草、布防。
她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了北狄可汗。
北狄人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大周薄弱的地方打。
边关告急的文书,一天来三封。
袁肆音天天在御书房里和大臣们议事,有时候一议就是一整夜。
云棠见不到他了。
但她每天都会让人送汤过去。
汤放在门口,有人拿进去。
第二天碗送回来,空的。
云棠就知道,他喝了。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云棠煮了腊八粥,让人送过去。
这回送汤的人回来说,皇上让仙子过去一趟。
云棠去了。
御书房里,袁肆音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
他瘦得厉害,眼窝都凹进去了。
看见云棠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看得云棠心里一疼。
“你来了。”
云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多久没睡了?”
袁肆音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云棠没说话,从食盒里端出腊八粥,放在他面前。
“喝了。”
袁肆音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飘着红枣、莲子、桂圆的香味。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云棠坐下来,看着他喝。
喝到一半,袁肆音忽然放下勺子。
“云棠。”
“嗯?”
“太后送了一封信来。”
云棠愣住了。
袁肆音从折子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她。
云棠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肆音吾儿,母后在北狄一切安好,勿念。大周气数已尽,你若识相,早日投降,可保性命。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休怪母后无情。”
云棠看完,抬起头,看着袁肆音。
袁肆音也在看她。
“你说,”他问,“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云棠想了想,说:“不知道。”
袁肆音说:“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他看着那碗粥,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叫我‘吾儿’。”他说,“她说‘母后’。”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说:“她一边叫我儿子,一边让我投降。一边说‘一切安好’,一边说‘城破之日’。”
他抬起头,看着云棠。
“云棠,她到底是不是我母后?”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曾经是。”
袁肆音愣住了。
云棠说:“曾经,她是你母后。曾经,她对你好。但那是曾经。”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她,是敌人。”
袁肆音看着她,眼睛慢慢红起来。
但他没哭。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了,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我没事。”
云棠点点头,站起来。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袁肆音。”
“嗯?”
“你是皇帝。你得撑住。”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
“好。”
云棠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了。
十二月十五,边关打了败仗。
死了三千人。
袁肆音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云棠这儿。
他看完,把战报放下,半天没说话。
云棠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袁肆音忽然开口了。
“三千人。”
云棠点点头。
“都是人命。”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云棠,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云棠说:“不知道。”
袁肆音说:“我想快点打完。”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说:“打完了,就不死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云棠摇摇头。
袁肆音说:“我在想,要是当初我没出宫,没认识你,没去粥棚,没见过那些难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云棠等着他继续。
袁肆音说:“我可能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子,天天在宫里混日子。我父皇死了,我当皇帝,太后帮我管着朝政。她说东,我不往西。她让我投降,我就投降。”
他看着云棠,忽然笑了。
“可我现在不是了。”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我现在知道,那些人也是人。他们也会饿,也会冷,也会死。他们有爹娘,有孩子,有家。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云棠。”
“嗯?”
“谢谢你。”
云棠愣住了。
袁肆音说:“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些。”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我走了。”他说,“去打仗。”
他转身,推门出去。
云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忽然有点空。
也有点满。
十二月二十,袁肆音亲征了。
满朝文武都劝,说皇上不能去,太危险了。
他不听。
他说:“朕不去,那些兵凭什么替朕卖命?”
他说完就走了。
云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队伍越走越远。
他骑在马上,穿着铠甲,比平时高了一大截。
走到很远的地方,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云棠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抬起手,挥了挥。
那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云棠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太阳落山。
然后她转身,回宫。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块玉佩拿出来看了很久。
棠花。
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她握着那块玉佩,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