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58:18

袁肆音走了之后,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云棠每天还是那样过——早起,抄经,吃饭,发呆,睡觉。

只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会突然推门进来的人。

少了一个会蹲在椅子上跟她说话的人。

少了一个会从怀里摸出热包子、笑着说“还热着”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云棠回了趟灶神庙。

庙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旧了些。正殿的瓦片又掉了几块,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她给灶王爷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灶王爷还是笑眯眯的,跟以前一样。

她跪在那儿,忽然想起袁肆音第一次来灶神庙的时候。

那是去年冬天吧?

不对,是前年。

日子过得真快。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他每次都是从那儿翻进来的。

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有时候还会摔个屁股蹲儿。

但每次落地之后,都会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我来了!”

云棠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了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

老板看见她,笑了。

“仙子来了!快请坐!”

云棠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吃了两个,忽然问:“老板,你记得那个小公子吗?”

老板愣了一下:“记得记得,常跟您一起来的那个。”

云棠点点头:“他去边关了。”

老板愣住了。

“边关?打仗那个地方?”

云棠点点头。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可得小心点。”

云棠说:“他会回来的。”

老板看着她,笑了。

“那敢情好!等他回来,我给他蒸最新鲜的包子!”

云棠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包子,她付了钱,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板。”

“嗯?”

“铺子别关。”

老板笑了。

“不关,不关。”

云棠推开门,走进腊月的风里。

腊月二十五,边关传来消息。

袁肆音打了胜仗。

虽然是小胜,但好歹是胜了。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松快了些。

腊月二十八,又一封信。

还是胜仗。

这回杀敌三千,自己伤亡五百。

云棠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百。

五百条人命。

她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但他们死了。

为了大周,为了皇上,为了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的仗。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继续抄经。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时候,总会有宫宴,有歌舞,有鞭炮。

今年什么都没有。

皇上不在,谁还有心思过年?

云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兔子灯。

灯里的蜡烛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燃着。

她忽然想起前年除夕。

他穿着大红的新衣裳,从怀里往外掏东西——鞭炮、花灯、糖瓜、点心、干果、蜜饯,堆了一桌子。

他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像一团面疙瘩。

他说:“反正都能吃。”

他放鞭炮的时候,点着了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放花灯的时候,闭着眼睛许愿,许完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坐在那儿,想着这些,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天。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活着。

“袁肆音,”她轻声说,“过年好。”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站了一会儿,关窗,回屋。

正月初一,云棠起了个大早。

她去灶神庙给灶王爷上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回到宫里,继续等。

等信,等消息,等他回来。

正月初五,信来了。

“云棠,我打了胜仗。但我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人。有北狄的,也有咱们的。他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云棠看着这封信,心里一紧。

她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他们在看你。看你能不能把仗打完,让他们死得值。”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冷冷清清,没人看花灯。

云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兔子灯。

灯还是那盏灯,跟去年一样。

她忽然想起去年元宵,他拉着她去看花灯。

满街都是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种形状。

他在灯谜摊前猜灯谜,猜错了还嘴硬。

他在河边放河灯,闭着眼睛许愿。

他问:“你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想着这些,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那盏兔子灯。

是袁肆音送的那盏。

她点上蜡烛,提着灯,走出屋子。

外面没有人。

她一个人提着灯,在宫里走着。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以前他总是在这儿,批折子,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这儿空空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她停下来。

铺子关着门,黑漆漆的。

老板回家过年了。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她停下来。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在打仗。

她把灯举高了一点,对着北边晃了晃。

“袁肆音,”她说,“元宵节快乐。”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蜡烛快烧完了,才转身回去。

正月二十,边关传来消息。

北狄发动总攻了。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

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继续抄。

抄着抄着,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她把那只手握紧,握成拳头。

然后松开,继续抄。

正月二十五,消息又来了。

大周赢了。

惨胜。

死了八千人。

袁肆音受了伤。

云棠听到“受伤”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下。

“什么伤?重不重?”

报信的人说:“箭伤,肩上。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养养就好。”

云棠听完,点了点头。

等那人走了,她坐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支箭。

射在哪儿?

疼不疼?

流了多少血?

有没有人照顾他?

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正月初八,云棠去找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周延。

“我想去边关。”她说。

周延愣住了。

“仙子说什么?”

云棠说:“我想去边关,看看皇上。”

周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云棠问:“为什么不行?”

周延说:“边关在打仗,太危险。仙子是皇上看重的人,万一出了事,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云棠说:“我自己担。”

周延还是摇头。

“不行。”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您有儿女吗?”

周延愣了一下,点点头。

“有。一儿一女。”

云棠说:“要是他们受伤了,您想不想去看他们?”

周延沉默了。

云棠说:“我不是去添乱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周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下官可以帮仙子安排。但仙子得答应下官一件事。”

云棠问:“什么事?”

周延说:“平安回来。”

云棠点点头。

“好。”

正月十二,云棠出发了。

骑着马,带着两个护卫,一路往北。

她不会骑马,是现学的。

学了三天,勉强能骑稳,就上路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咬着牙,一直往北走。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边关。

远远的,她看见了军营。

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白色的蘑菇。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帐篷,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打马,继续往前走。

到了营门口,被人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云棠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那是袁肆音给她的,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他。

守门的兵看了一眼令牌,愣住了。

然后赶紧放行。

“仙子请进!”

云棠打马进去。

有人领着她,一直走到中军大帐门口。

“皇上在里面。”那人说。

云棠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进去。

袁肆音正坐在案前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云棠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好多,脸都凹进去了。肩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一点红。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笑。

“你来了。”

云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怎么来了?”

云棠说:“来看看你。”

袁肆音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云棠。”

云棠摇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却很暖。

过了很久,袁肆音忽然说:“云棠。”

“嗯?”

“我梦见你好多次。”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每次梦见你,醒来就想,你要是真在就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来了。”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松开了。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