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肆音走了之后,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云棠每天还是那样过——早起,抄经,吃饭,发呆,睡觉。
只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会突然推门进来的人。
少了一个会蹲在椅子上跟她说话的人。
少了一个会从怀里摸出热包子、笑着说“还热着”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云棠回了趟灶神庙。
庙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旧了些。正殿的瓦片又掉了几块,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她给灶王爷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灶王爷还是笑眯眯的,跟以前一样。
她跪在那儿,忽然想起袁肆音第一次来灶神庙的时候。
那是去年冬天吧?
不对,是前年。
日子过得真快。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他每次都是从那儿翻进来的。
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有时候还会摔个屁股蹲儿。
但每次落地之后,都会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我来了!”
云棠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了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
老板看见她,笑了。
“仙子来了!快请坐!”
云棠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吃了两个,忽然问:“老板,你记得那个小公子吗?”
老板愣了一下:“记得记得,常跟您一起来的那个。”
云棠点点头:“他去边关了。”
老板愣住了。
“边关?打仗那个地方?”
云棠点点头。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可得小心点。”
云棠说:“他会回来的。”
老板看着她,笑了。
“那敢情好!等他回来,我给他蒸最新鲜的包子!”
云棠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包子,她付了钱,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板。”
“嗯?”
“铺子别关。”
老板笑了。
“不关,不关。”
云棠推开门,走进腊月的风里。
腊月二十五,边关传来消息。
袁肆音打了胜仗。
虽然是小胜,但好歹是胜了。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松快了些。
腊月二十八,又一封信。
还是胜仗。
这回杀敌三千,自己伤亡五百。
云棠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百。
五百条人命。
她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但他们死了。
为了大周,为了皇上,为了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的仗。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继续抄经。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时候,总会有宫宴,有歌舞,有鞭炮。
今年什么都没有。
皇上不在,谁还有心思过年?
云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兔子灯。
灯里的蜡烛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燃着。
她忽然想起前年除夕。
他穿着大红的新衣裳,从怀里往外掏东西——鞭炮、花灯、糖瓜、点心、干果、蜜饯,堆了一桌子。
他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像一团面疙瘩。
他说:“反正都能吃。”
他放鞭炮的时候,点着了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放花灯的时候,闭着眼睛许愿,许完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坐在那儿,想着这些,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天。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活着。
“袁肆音,”她轻声说,“过年好。”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站了一会儿,关窗,回屋。
正月初一,云棠起了个大早。
她去灶神庙给灶王爷上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回到宫里,继续等。
等信,等消息,等他回来。
正月初五,信来了。
“云棠,我打了胜仗。但我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人。有北狄的,也有咱们的。他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云棠看着这封信,心里一紧。
她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他们在看你。看你能不能把仗打完,让他们死得值。”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冷冷清清,没人看花灯。
云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兔子灯。
灯还是那盏灯,跟去年一样。
她忽然想起去年元宵,他拉着她去看花灯。
满街都是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种形状。
他在灯谜摊前猜灯谜,猜错了还嘴硬。
他在河边放河灯,闭着眼睛许愿。
他问:“你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想着这些,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那盏兔子灯。
是袁肆音送的那盏。
她点上蜡烛,提着灯,走出屋子。
外面没有人。
她一个人提着灯,在宫里走着。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以前他总是在这儿,批折子,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这儿空空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她停下来。
铺子关着门,黑漆漆的。
老板回家过年了。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她停下来。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在打仗。
她把灯举高了一点,对着北边晃了晃。
“袁肆音,”她说,“元宵节快乐。”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蜡烛快烧完了,才转身回去。
正月二十,边关传来消息。
北狄发动总攻了。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
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继续抄。
抄着抄着,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她把那只手握紧,握成拳头。
然后松开,继续抄。
正月二十五,消息又来了。
大周赢了。
惨胜。
死了八千人。
袁肆音受了伤。
云棠听到“受伤”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下。
“什么伤?重不重?”
报信的人说:“箭伤,肩上。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养养就好。”
云棠听完,点了点头。
等那人走了,她坐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支箭。
射在哪儿?
疼不疼?
流了多少血?
有没有人照顾他?
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正月初八,云棠去找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周延。
“我想去边关。”她说。
周延愣住了。
“仙子说什么?”
云棠说:“我想去边关,看看皇上。”
周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云棠问:“为什么不行?”
周延说:“边关在打仗,太危险。仙子是皇上看重的人,万一出了事,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云棠说:“我自己担。”
周延还是摇头。
“不行。”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您有儿女吗?”
周延愣了一下,点点头。
“有。一儿一女。”
云棠说:“要是他们受伤了,您想不想去看他们?”
周延沉默了。
云棠说:“我不是去添乱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周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下官可以帮仙子安排。但仙子得答应下官一件事。”
云棠问:“什么事?”
周延说:“平安回来。”
云棠点点头。
“好。”
正月十二,云棠出发了。
骑着马,带着两个护卫,一路往北。
她不会骑马,是现学的。
学了三天,勉强能骑稳,就上路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咬着牙,一直往北走。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边关。
远远的,她看见了军营。
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白色的蘑菇。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帐篷,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打马,继续往前走。
到了营门口,被人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云棠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那是袁肆音给她的,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他。
守门的兵看了一眼令牌,愣住了。
然后赶紧放行。
“仙子请进!”
云棠打马进去。
有人领着她,一直走到中军大帐门口。
“皇上在里面。”那人说。
云棠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进去。
袁肆音正坐在案前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云棠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好多,脸都凹进去了。肩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一点红。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笑。
“你来了。”
云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怎么来了?”
云棠说:“来看看你。”
袁肆音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云棠。”
云棠摇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却很暖。
过了很久,袁肆音忽然说:“云棠。”
“嗯?”
“我梦见你好多次。”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每次梦见你,醒来就想,你要是真在就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来了。”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松开了。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