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破五。
按规矩,这一天要吃饺子、放鞭炮,把“穷气”轰出去。
云棠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去和面,忽然发现不对劲。
院子里的雪没人扫,正殿的门也关着。
师父呢?
她走到师父房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门,往里一看——
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封信。
云棠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云棠,师父走了。灶神庙交给你了。”
就这几个字,没头没尾,没有解释。
云棠拿着那封信,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师父走了?
去哪儿了?
为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灶神庙就剩她一个人了。
不,不对。
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袁肆音。
可袁肆音是袁肆音,师父是师父。
她从小被师父捡回来,跟着师父长大,师父教她扫地、烧火、看相、解签、抄经。师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用。师父管她管得不严,但该管的时候从来不含糊。
师父就是她的家。
可现在,家没了。
云棠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走出师父的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口井,看着那间正殿,看着灶王爷的像。
灶王爷还是笑眯眯的,跟平时一样。
她忽然想问灶王爷:师父去哪儿了?
但灶王爷不会说话。
那天上午,她没和面,没包饺子,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走。
她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下午的时候,墙头传来动静。
袁肆音翻墙进来,落地之后,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住了。
“云棠?”
她没动。
袁肆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担心。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袁肆音看见她怀里的信,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她把信递给他。
袁肆音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师父……”
“走了。”云棠说。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像个小火炉。
“没事。”他说,“我在这儿。”
云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低下头,没说话。
袁肆音也没说话,就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棠忽然开口了。
“她捡我的时候,我才六岁。”
袁肆音没说话,听她说。
“那时候我在吃土。她把我拎起来,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生了一双悲悯的眼睛’。然后问我饿不饿,给我一个馒头,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她顿了顿。
“我就留下来了。”
袁肆音点点头。
“她教我认字,教我念经,教我看相解签。她说‘捡好听的说’,说‘灶王爷看着呢’,说‘积点德没坏处’。”
她又顿了顿。
“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捡我。”
袁肆音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你。”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袁肆音说:“就是……因为你值得。”
云棠愣了一下。
袁肆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她捡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你能干活,是因为你是你。”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小声说:“你怎么知道?”
袁肆音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袁肆音没走。
他就蹲在云棠旁边,陪着她。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云棠忽然说:“你回去吧。”
袁肆音摇摇头:“不回。”
“你明天还得来。”
“明天再说。”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袁肆音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
初六那天,云棠照常去施粥。
难民们看见她,都问:“小师父今天怎么一个人?小神仙呢?”
云棠说:“他等会儿来。”
话音刚落,袁肆音就出现了,穿着那身灰布衣裳,从人群里挤过来。
难民们笑了,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小神仙来了!”
“今儿带什么好吃的?”
“小神仙过年好!”
袁肆音一一回应,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因为你值得。”
她低下头,继续舀粥。
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初七那天,宫里来人了。
是个太监,带着两个小内侍,站在粥棚前,一脸为难。
“仙子,”太监说,“皇上请您入宫。”
云棠一愣:“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太监压低声音说:“是二皇子的事。”
云棠心里一动,转头看了看袁肆音。
袁肆音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走吧。”云棠放下勺子,跟着太监走了。
进了宫,太监没带她去御书房,而是去了东宫。
太子的寝殿。
云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太监说:“皇上在里面等您。”
云棠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炭盆,暖烘烘的。皇上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那是太子。
云棠第一次见太子。
她没想到,太子竟然病成这样。
皇上看见她,点了点头。
“来了。”
云棠走过去,站在床边。
太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肆音那孩子,天天往外跑,朕知道是去找你。”
云棠没说话。
“朕没拦他。”皇上说,“朕觉得,出去看看也好。”
云棠还是没说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肆音怎么样?”
云棠想了想,说:“很好。”
“怎么个好法?”
云棠想了想,又说:“心里头装的东西多。”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皇上说,“他心里装的东西多,比他大哥多。”
他看了看床上的太子,叹了口气。
“朕这个长子,从小体弱,养在深宫,没见过外头的人间疾苦。肆音不一样,他出去看过,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
他看着云棠,忽然说:“朕想让他多看看。”
云棠愣了一下。
皇上说:“以后你多带他出去。”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出了东宫,太监送她出宫。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个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裳,站在路中间,看着她。
太监赶紧行礼:“皇后娘娘。”
云棠愣了一下,也行了个礼。
皇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你就是那个护国仙子?”
“是。”
皇后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让云棠觉得有点冷。
“好。”皇后说,“好得很。”
然后她转身走了。
云棠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回到粥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袁肆音还蹲在那儿,等着她。
看见她回来,他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样?”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你母后,见过我吗?”
袁肆音一愣,摇摇头:“不知道啊,怎么了?”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事。”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皇上让她多带袁肆音出去。
皇后说“好得很”。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看着是好事,其实是坏事。有些事,看着是坏事,其实是好事。分不清的时候,就等着。”
她决定等着。
正月十五,元宵节。
袁肆音一大早就来了,拉着云棠去看花灯。
“今儿晚上城里热闹得很,”他说,“我带你去看看。”
云棠说:“施完粥再说。”
袁肆音点点头,蹲在旁边等着。
施完粥,天还没黑。两个人回灶神庙换了身衣裳,袁肆音又换上那身月白袍子,云棠也换了件干净衣裳。
然后他们进城了。
城里果然热闹。
满街都是花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种形状。有人提着灯走,有人站在灯下看,有人围着灯猜谜。
袁肆音拉着云棠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见好看的灯就停下来看看,看见好玩的就凑上去瞧瞧。
走到一个灯谜摊前,袁肆音停下来。
“猜灯谜!”他说,“你猜过吗?”
云棠摇摇头。
袁肆音笑了,指着一条灯谜说:“这个简单,你看——‘一加一’,打一个字。”
云棠想了想,说:“王?”
袁肆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云棠看着他:“你不是说简单吗?”
袁肆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摊主在旁边笑了:“这位姑娘聪明,赏一盏灯!”
云棠接过那盏灯,是一盏兔子灯,纸糊的,点着蜡烛,红彤彤的。
袁肆音看着那盏灯,忽然说:“你比我聪明。”
云棠说:“是你太笨。”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看见有人在放河灯。
河灯也是纸糊的,点着蜡烛,放在水里,顺着水流飘走。
袁肆音买了两个,递给云棠一个。
“许愿。”他说。
云棠接过河灯,想了想,闭上眼睛。
等她睁开眼,把河灯放进水里。
袁肆音也放了一个。
两盏河灯顺着水流飘走,越飘越远,渐渐混进那一大片灯火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袁肆音忽然问:“你许的什么愿?”
云棠转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眼睛亮晶晶的。
“不告诉你。”她说。
袁肆音笑了,也不追问。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河灯越飘越远,直到看不见。
那天晚上回到灶神庙,已经很晚了。
袁肆音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云棠。”
“嗯?”
“明天我还来。”
云棠点点头,推门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皇后那个笑。
她站在门后,想了很久。
正月十六,袁肆音没来。
云棠在粥棚里等到下午,也没看见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难民们也在问:“小神仙呢?今儿怎么没来?”
云棠说:“有事。”
难民们点点头,没再问。
但云棠知道,他们都在等。
她也在等。
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灯里的蜡烛早就灭了,但灯还在。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粥棚边上看见袁肆音。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人眼睛怎么这么亮。
现在那盏灯,也亮。
但不是那个亮。
正月十七,袁肆音还是没来。
正月十八,也没来。
正月十九,云棠正在施粥,忽然来了一队官兵。
领头的那个,她认识。
周文彬。
周主簿。
周文彬走到粥棚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仙子,”他说,“有件事要告诉您。”
云棠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彬说:“二皇子袁肆音,已被禁足东宫,不得出宫半步。”
云棠心里一沉。
“这是皇上的意思?”
周文彬笑了笑:“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云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天皇后说的“好得很”,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文彬继续说:“皇后娘娘让下官带句话给仙子。”
云棠等着。
周文彬说:“娘娘说,‘有些地方,不该去的人就别去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云棠站在粥棚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难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神仙怎么了?”
“什么叫禁足?”
“他还能来吗?”
云棠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他……有事,来不了了。”
难民们愣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小声说:“小神仙那么好的人……”
云棠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着粥棚的柱子,慢慢蹲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灯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拿出经书,开始抄。
抄着抄着,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团墨迹。
然后她继续抄。
正月二十,云棠照常去施粥。
难民们来了,队伍排得老长。
但没有人喊“小神仙”了。
云棠一勺一勺舀粥,什么也没说。
施完粥,收拾东西,回灶神庙。
日子还得过。
正月二十一,云棠正在扫地,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她抬起头,愣住了。
袁肆音正从墙头上往下爬。
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爬树的猫。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落地,拍打着身上的雪。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我来了。”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说:“翻墙啊。”
“不是禁足了吗?”
袁肆音眨眨眼:“他们看的是门,又不是墙。”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袁肆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云棠。”
“嗯?”
“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就会来。”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