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57:23

正月底,京城出了件大事。

皇上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太医说不碍事,吃几副药就好。可吃了半个月药,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到了二月初,已经起不来床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云棠正在粥棚里坐着。

粥棚已经彻底没人了,她就每天来坐一坐,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那口冷了的锅。

有人路过,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听完,点点头,继续坐着。

但心里有点不安。

皇上病了。

袁肆音在边关。

皇后……

她不敢往下想。

二月初十,宫里来人请她。

还是那个太监,说皇上想听经。

云棠跟着他进了宫。

皇上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她跪在床前,开始念经。念了一卷,皇上忽然开口了。

“别念了。”

云棠停下来,看着他。

皇上躺在床上,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

“肆音来信了吗?”他问。

云棠点点头。

“说了什么?”

云棠想了想,说:“说他在学射箭,说边关的羊肉好吃,说想回来吃包子。”

皇上笑了。

虽然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那孩子,”他说,“从小就爱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云棠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当皇帝。”皇上说,“你觉得他当皇帝怎么样?”

云棠心里一跳。

皇上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云棠沉默了很久,说:“他会是个好皇帝。”

皇上点点头:“为什么?”

云棠说:“因为他心里装的人多。”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比那些老狐狸看得明白。”

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朕这个位置,不好坐。”他说,“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云棠没说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说:“朕要是死了,你帮朕看着他。”

云棠问:“看什么?”

皇上说:“别让他走错路。”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那天出宫之后,云棠心里一直想着皇上说的话。

“别让他走错路。”

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路,什么是错的路。

但她知道,她会看着他。

一直看着。

二月十五,皇上驾崩了。

消息传到灶神庙的时候,云棠正在抄经。

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皇上死了。

那个在她十二岁时封她做护国仙子的人,那个听她念经时会让她停下来陪他说说话的人,那个说“那孩子难得有个愿意亲近的人”的人,没了。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帮朕看着他。”

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袁肆音,你知道吗?

你父皇没了。

二月十八,圣旨到了边关。

袁肆音继位,即日回京。

云棠不知道他接到圣旨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半个月后,他回来了。

三月初三,新皇登基。

云棠没去观礼。

她坐在粥棚里,从早上坐到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袁肆音站在那儿。

穿着龙袍。

那身明黄色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瘦了,黑了,眼睛也比以前深了。

但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是那个笑。

“我回来了。”他说。

云棠站起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棠忽然问:“饿了吗?”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饿了。”

云棠转身,往外走。

袁肆音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推门进去。

老板看见袁肆音,愣住了。

“这……这是……”

袁肆音冲他笑了笑:“老板,两笼包子。”

老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蒸包子。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袁肆音捏起一个,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他吃了三个,忽然停下来,看着云棠。

“云棠。”

“嗯?”

“我父皇没了。”

云棠点点头:“我知道。”

袁肆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他走的时候,疼吗?”

云棠想了想,说:“应该不疼。我去看过他,他那时候还挺清醒的。”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说什么了吗?”

云棠看着他,忽然想起皇上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帮朕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让你好好的。”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吃了四笼包子。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袁肆音忽然说:“云棠,我以后可能不能常来了。”

云棠点点头:“我知道。”

“但我会想办法。”

云棠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头写满了认真。

“好。”她说。

袁肆音走了。

穿着那身龙袍,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云棠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灶神庙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跟去年一样圆。

她忽然想起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

她等了。

他回来了。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袁肆音了。

他是大周的皇帝。

三月初十,云棠接到入宫的旨意。

不是念经,是去见新皇。

她被带进御书房。

袁肆音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折子。看见她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你来了。”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换了一身常服,没穿龙袍,看着没那么远了。

“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他说,“以后你就住在宫里。”

云棠愣住了。

“什么?”

袁肆音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肆音又说:“粥棚可以继续开,你想去就去。但晚上得回来住。”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袁肆音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我家人。”他说,“你说过的。”

云棠愣住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大雪天,他说“你是我家人”。

她当时说“好”。

她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那天晚上,云棠住进了宫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软软的,被褥都是新的。

桌上放着一盏灯。

兔子灯。

跟她那盏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盏灯,愣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灯点上。

烛火亮起来,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三月十五,云棠第一次以新身份参加宫宴。

说是宫宴,其实就是家宴。

太后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

那笑,和以前一样,让人心里发冷。

袁肆音坐在旁边,看见云棠进来,冲她笑了笑。

云棠坐下来,低头吃饭。

太后忽然开口了。

“听说,皇上给这位仙子在宫里安排了住处?”

袁肆音点点头:“是。”

太后笑了笑:“皇上倒是念旧。”

袁肆音没说话。

太后又说:“不过,仙子毕竟是出家人,住在宫里,怕是不太妥当吧?”

袁肆音抬起头,看着她。

“母后觉得哪儿不妥当?”

太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怕外人说闲话。”

袁肆音说:“谁敢说闲话,朕砍他的头。”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云棠低着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心里有点暖。

三月二十,袁肆音来找她。

“明天我要上朝了。”他说。

云棠点点头。

“我怕。”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点迷茫,跟以前一样。

“怕什么?”

袁肆音想了想,说:“怕做错事。”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对的吗?”

袁肆音愣了一下。

云棠说:“不知道就慢慢学。谁生下来就会当皇帝?”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云棠。”

“嗯?”

“谢谢你。”

云棠没说话。

他走了。

云棠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担事的。”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三月二十五,朝堂上出了件事。

有大臣上折子,说边关军费不够,提议增加赋税。

袁肆音问:“加税的话,老百姓怎么办?”

大臣说:“老百姓少吃几口,总能挺过去。”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不同意。”

满朝哗然。

“皇上,军费不够,边关守不住,大周就危险了!”

袁肆音说:“那也不能加税。老百姓已经够苦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袁肆音站起来,看着他们。

“朕去过边关,见过那些兵。也去过京城外边,见过那些难民。他们吃不上饭,喝不上粥,冬天没衣裳穿,病了没药吃。再加税,他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

袁肆音说:“军费的事,朕想办法。但不能从老百姓身上刮。”

那天晚上,他来云棠这儿。

“今天我说的话,对不对?”他问。

云棠想了想,说:“对。”

袁肆音笑了。

“那就好。”

四月初,边关急报:北狄大举来犯。

军费还是不够。

袁肆音想了三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削减宫廷开支。

御膳房的银子,减一半。

宫人的月钱,减两成。

他的衣裳,不再用新料子,旧的补补继续穿。

太后知道了,气得发抖。

“你是皇帝,怎么能穿打补丁的衣裳?”

袁肆音说:“边关的兵连饭都吃不上,我穿新衣裳,心里不安。”

太后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云棠听说了这事。

她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她去找袁肆音,递给他一张银票。

一百两。

袁肆音愣住了。

“这是……”

“施粥攒的。”云棠说,“给你。”

袁肆音看着那张银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想推回去。

云棠说:“拿着。”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接过银票,折好,揣进怀里。

“好。”

四月底,边关打了胜仗。

军费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袁肆音来云棠这儿,坐了很久。

“今天收到战报了。”他说,“赢了。”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铁牛死了。”

云棠愣住了。

“谁?”

“铁牛。”袁肆音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兵,教我射箭那个。他死了。”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肆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救了我。”他说,“那天北狄偷袭,他把我推开,自己挨了一刀。”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云棠,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云棠想起他以前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回答说不知道。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但她想了想,说:“去该去的地方。”

袁肆音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云棠说:“不知道。但应该是好地方。”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屋里,坐到很晚。

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云棠。”

“嗯?”

“谢谢你。”

云棠没说话。

他走了。

云棠坐在那儿,看着那盏兔子灯。

灯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想起铁牛。

那个教袁肆音射箭的人,那个说等他退伍要来京城吃小笼包的人。

他没来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