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六岁那年被人捡回灶神庙的时候,正在吃土。
是真的吃土。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她爹娘带着她一路往东逃荒。逃到半路,爹娘没了,她一个人继续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腿都迈不动了,饿得实在受不了,看见路边有块稍微湿润点的泥巴,就蹲下来,抠了一块,往嘴里塞。
土的味道怎么说呢。
不好吃。
但也不难吃。
主要是能顶一会儿饿。
她嚼了两口,正准备咽下去,后脖领子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人拎起来了。
拎她的是个老尼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手腕上挂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脸上一丝肉都没有,颧骨高耸,看着像庙里供的那些罗汉。
老尼姑把她拎到眼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生了一双悲悯的眼睛。”
云棠那时候还不知道“悲悯”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嘴里的土硌牙。她想把土吐出来,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找着的,吐了怪可惜的。
老尼姑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你爹娘呢?”
云棠摇头。
“还有亲戚吗?”
云棠继续摇头。
“饿多久了?”
云棠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放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馒头,递给她。
云棠接过来,没急着吃,先看了看。馒头很硬,硬得能砸死人,但上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土。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等她把整个馒头吃完,老尼姑开口了。
“留在灶神庙吧。”老尼姑说,“有饭吃。”
于是她就留下来了。
那时候云棠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这辈子都跟“吃饭”这件事扯不清关系。
灶神庙在京城南边,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头供着灶王爷,后头住人。
灶王爷是谁,云棠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师父告诉她,灶王爷是管吃饭的神,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供着他,腊月二十三要送他上天汇报工作,正月初四再接回来。
“上天汇报什么?”云棠问。
“汇报这家人的善恶。”师父说,“谁家做了好事,灶王爷就给记一笔;谁家做了坏事,也给记一笔。到了天上,玉帝一看,好人就多给几年阳寿,坏人就扣几年。”
云棠想了想,问:“那要是又做好事又做坏事呢?”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看哪边多了。”
“那要是两边一样多呢?”
“那你话怎么这么多?”
云棠就不问了。
灶神庙的香火说不上旺,但也断不了。逢年过节总有人来上炷香、添点香油钱。平时零零散散的,也有些人来求签问卜,求个心安。
师父负责给人解签,云棠负责扫地、烧火、打下手。
师父的解签水平,云棠学了三年才弄明白——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师父说:“你就记住一句话:捡好听的说。”
云棠点头。
“人家来求签,是想听好话。你非要说人家要倒霉,那不是找打吗?”
云棠继续点头。
“但是也不能说得太假。比如说人家明明一脸愁容,你非说人家喜上眉梢,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云棠问:“那怎么说?”
师父说:“你就说‘眼下虽有些烦恼,但日后必有转机’。这不就得了?”
云棠恍然大悟。
九岁那年,师父第一次让她单独给人看相。
来的是个穿绸衫的胖妇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身子,整个人像一颗会走路的汤圆。她往蒲团上一坐,就开始叹气。
“小师父,你快给我看看,”胖妇人说,“我最近愁得睡不着觉。”
云棠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说:“夫人面相富贵,福泽深厚,只是近来有些小烦恼。”
胖妇人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云棠说:“我看出来的。”
这是真话。胖妇人穿得好、吃得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长胖的。但富贵人家长胖的也会烦恼,这叫什么?这叫“幸福的烦恼”。
“什么烦恼?”胖妇人问。
云棠想了想,猜了一个:“是不是儿女的事?”
胖妇人一拍大腿:“神了!就是我那小儿子,成天不务正业,气得我睡不着觉!”
云棠点点头,心说那就对了。来庙里求签问卜的中年妇人,十个有八个是为儿女的事。剩下两个,是位男人。
“夫人放宽心,”云棠说,“令郎命中有贵人,再过两年自然就好了。”
胖妇人一愣:“真的?”
“真的。”云棠说,“面相上带着呢。”
胖妇人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肉都松快了不少。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功德箱,千恩万谢地走了。
师父在旁边看着,等她走了,冲云棠点了点头。
“可以出师了。”师父说。
从那以后,云棠就正式上岗了。
她看相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来灶神庙的人越来越多。
有问姻缘的——云棠说:“缘分未到,再等等。”
有问前程的——云棠说:“时机未到,再等等。”
有问生男生女的——云棠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再等等。”
有问丢的鸡能不能找回来的——云棠说:“别急,再等等。”
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好、很好、非常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再等等。
有人问:“万一不好的怎么办?”
云棠说:“那就多做善事,积攒福报。灶王爷看着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没人挑理。来上香的人图的就是个心安,谁还真指望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把命运算得清清楚楚?
十二岁那年,云棠在京城里已经有了一点小名气。
那些贵妇人私下里传,灶神庙的小师父,开口就能断吉凶,比钦天监还灵。
云棠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每天早上起来还是扫地、烧火、看相,晚上睡觉前抄一卷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她唯一有点好奇的是,那些来求签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明明是来求心安的,可看起来比不来的时候更不安。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直到那年秋天,皇上来了。
皇上是微服出巡。
那天云棠正蹲在院子里烧火,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着像是随从。
中年男人长得普通,普通到她扫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烧火。
“这儿是灶神庙?”中年男人问。
“嗯。”
“能进去看看吗?”
“能。”
中年男人走进正殿,在灶王爷像前站了一会儿。他没上香,也没跪拜,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灶王爷。
灶王爷也低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出来了,走到她身边,蹲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烧火?”
“还有我师父,她今天进城了。”
“你多大了?”
“十二。”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她烧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人脸上一片红光。云棠用火钳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匀一些。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说:“我听说这儿有个小师父,看相很准,是你吗?”
云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久了点。
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手白得不像干活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连个倒刺都没有。而且他蹲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是我。”她说。
“那你能给我看看吗?”
云棠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这张脸确实普通,但看久了,又觉得不太普通。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那种底气。不是趾高气扬的底气,是根本不需要表现的底气。
“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问。
中年男人一愣:“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说?”
“假话就是您面相富贵,福泽深厚,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真话呢?”
“真话就是您已经够富贵的了,不用我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这一笑,云棠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棠。”
“云棠,”他念了一遍,“这名字谁起的?”
“我师父。说是从诗里来的,‘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好名字。”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进宫?”
云棠愣了一下:“进宫干什么?”
“给我念经。”
“……”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奇怪的要求,念经还是头一回。
“我念经念得一般,”她说,“就会背几卷短的。”
“没关系。”中年男人说,“念得好不好不要紧,主要是你这个人。”
云棠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但也没问。反正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用问,问也问不明白。
三天后,圣旨到了灶神庙。
封云棠为“护国仙子”,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诵经,保佑大周长盛不衰。
师父接完旨,回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后就不是普通人了。”
云棠问:“那我是什么人?”
师父想了想:“是个不好说的人。”
这个“不好说”的位置,她一坐就是三年。
入宫诵经这件事,说起来挺唬人,做起来其实没什么。
云棠每月初一十五进宫,在皇上的书房里坐着,背两卷经。皇上在旁边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继续批。
有时候批累了,皇上会让她停下来,陪他说说话。
说什么呢?
什么都聊。
“你小时候怎么过的?”
“吃土。”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味道?”
云棠想了想,老实回答:“不好吃。”
皇上笑了。
还有一次,皇上问她:“你觉得当皇上好不好?”
云棠想了想,说:“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
“看着挺好的,”云棠说,“但您找我念经,说明您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的人,能好到哪儿去?”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他说:“你这丫头,比那些老狐狸还精。”
云棠不知道他说的老狐狸是谁,也没问。
还有一次,皇上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云棠想了想,说:“不知道。”
“没想过?”
“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云棠想了半天,说:“想吃饱饭。”
皇上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就这?”
“嗯。”
“不想当大官?不想嫁个好人家?不想荣华富贵?”
云棠摇摇头。
“为什么?”
云棠说:“我六岁那年,饿得吃土。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天天吃饱饭,这辈子就值了。后来我师父收留我,每天都有饭吃。我觉得我已经值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这丫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强多了。”
云棠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是谁,也没问。
十五岁那年秋天,云棠在南城边上施粥。
这是她每年都要做的事。入秋之后天气转凉,难民越来越多,京城府衙的粥棚根本不够用。她拿着宫里赏赐的银子,自己在南城外另开了一个棚子,一天两顿稀粥,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不上多善良,就是觉得应该做。
师父从小教她:灶王爷看着呢,积点德没坏处。
这天她站在粥棚前,看着队伍里那些灰扑扑的面孔——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饿昏了。
有人扶着老人,老人的腿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有人饿得眼睛都凹进去,颧骨高高突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但他们还是规规矩矩排着队,没有一个人往前挤。
云棠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怜吗?
可怜。
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办法,银子有限,只能多兑水。稀粥也是粥,好歹能吊着命。
“真乖。”
她听见身边有人说话,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惊讶。
“我还以为要打架呢。”
云棠偏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侧。
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好,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沾了泥,发髻也有些歪,正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活像一只混进鸡窝的鹤。
十三岁,大概。
这是云棠对他的第一判断。
第二判断是: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亮。
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能照见天光。
“你也是来领粥的?”她问。
少年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不是,”他说,“我是来玩的。”
“玩?”
“嗯。”他指了指远处的难民,“看他们啊。”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看难民?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她低头继续搅粥,一勺一勺舀进碗里,递给伸过来的手。
少年没走,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每天都在这儿吗?”
“不一定。”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来?”
云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我想知道”四个大字。
“因为今天人多。”她说,“入秋了,逃荒的都往南边来了。”
“哦。”少年点点头,又问,“那明天人多吗?”
“不知道。”
“那我明天来看看。”
云棠没说话,继续舀粥。
少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到队伍后头,蹲下来,跟一个小孩说话。
那小孩五六岁,瘦得像只小猫,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正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喝完。
“好喝吗?”少年问。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还是不说话。
“你爹娘呢?”
小孩低下头,继续喝粥。
少年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点心,递给小孩。
“给你。”
小孩看着那块点心,没接。
“拿着呀。”少年说,“好吃。”
小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点心。他没吃,揣进怀里。
“你怎么不吃?”少年问。
小孩小声说:“留给弟弟。”
少年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四周。
不远处,一个更小的孩子坐在地上,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看。
少年站起来,跑回云棠身边。
“你还有点心吗?”他问。
云棠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
少年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两块点心,跑回去,一块递给那个小孩,一块递给那个更小的孩子。
两个小孩接了,还是没吃,都揣进怀里。
“怎么还不吃?”少年问。
那个大一点的小孩说:“留着明天吃。”
少年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孩子,半天没动。
云棠远远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穿着月白杭绸,料子值十两银子。发髻虽然歪了,束发的簪子却是羊脂玉的,少说也值五十两。袖口的泥印子还没干,显然是刚摔过一跤,但袍子下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
偏偏这人蹲在难民堆里,跟那些脏兮兮的小孩说话,还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们。
而且那些小孩不接的时候,他看起来比他们还着急。
云棠收回目光,继续舀粥。
过了一会儿,少年跑回来了。
“你天天都在这儿施粥吗?”他问。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银子就施,没银子就不施。”
少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她。
“给你。”
云棠低头一看,二两。
够那祖孙俩吃三个月。
“这是干什么?”
“给你施粥啊。”少年说,“你银子不够,我给你。”
云棠看着他,没接。
“怎么?”少年问,“嫌少?”
“不是。”云棠说,“你为什么给我?”
少年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因为……因为你施粥啊。”
云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别的话了。
就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想了想,说:“我叫袁肆音。”
“哪个肆?”
“肆意的肆,音乐的音。”
“这名字谁起的?”
“我父皇。”他说完,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什么。
云棠没接话,接过银子,放进袖子里。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袁肆音问。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袁肆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明天来。”
他转身跑了,月白色的袍子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误入凡间的鹤。
云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为什么出门要翻墙。
第二天袁肆音真的来了。
还是那身月白袍子,还是歪着的发髻,袖口的泥比昨天还多。
“你今天又摔了?”云棠问。
袁肆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有点不好意思:“爬墙的时候没站稳。”
“爬墙?”
“嗯,我出门不方便,只能翻墙。”
云棠没问为什么出门不方便。她大概猜到了。
京城里十三四岁的少年,出门要翻墙的,无非就那么几种:家里管得严的、家里有仇家的、家里有皇位的。
她看了看他那身衣裳,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在心里把后两种划掉。
皇位那个,她见过,不长这样。
“你今天带什么了?”她问。
袁肆音一愣:“带什么?”
“你不是来玩的吗?玩总得带点东西吧。”
袁肆音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路上买的,”他递给她,“不知道好不好吃。”
云棠打开一看,是一笼小笼包。
还热着。
她捏起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汤汁四溢。
“好吃。”她说。
袁肆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云棠咽下包子,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这么容易高兴?
“你自己不吃?”她问。
“我吃过了。”袁肆音说,“早上吃的。”
“早上吃的什么?”
袁肆音想了想,说:“忘了,反正挺多的。”
云棠点点头,没再问。
她大概能想象出来,这人早上吃的什么——肯定是满满一桌子,十几道菜,想吃哪个吃哪个。
不像那些难民,一天两顿稀粥,还要分给别人一半。
她低头继续吃包子,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难民排队领粥。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他们每天都来吗?”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不是每天都开。”云棠说,“银子有限,只能隔天开。”
“那不开的那天他们吃什么?”
“不知道。”
袁肆音皱起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老太太,昨天那个,今天怎么没来?”
云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没看见那个把粥让给小孙子喝的老太太。
“可能去别处了。”她说。
“还有别处?”
“城南城北都有粥棚,但不一定都有。”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找。”
云棠一愣:“你去找什么?”
“那个老太太。”袁肆音说,“她昨天把粥让给小孙子了,自己没喝。今天要是再没吃的,会饿死的。”
云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是傻的吗?
京城这么大,难民这么多,他去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的老太太,能找到才怪。
但袁肆音已经跑了。
云棠摇摇头,继续舀粥。
一个时辰后,袁肆音回来了。
满头大汗,袍子上又多了几块泥印子,但脸上带着笑。
“找到了!”他说,“在城南,那边也有个粥棚,她在那儿排队呢。”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到了?
还真让他找到了?
“你跑城南去了?”她问。
“嗯。”
“城南离这儿多远你知道吗?”
“不知道。”袁肆音老实回答,“反正跑了挺久的。”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问:“累不累?”
“累。”袁肆音说,“但找到了,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云棠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十五年。
六岁被捡回来,九岁开始看相,十二岁被封为“护国仙子”。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
这样……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算了,不想了。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袁肆音说,“我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从那天起,袁肆音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东西都不贵重,但都是热乎的,像是刚出锅就揣怀里翻墙跑出来的。
云棠问他:“你每天往外跑,你家里人不管?”
袁肆音说:“管,但我跑得快。”
“跑得快就行?”
“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云棠点点头,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
又过了一段时间,袁肆音开始跟她讲宫里的事。
讲他大哥——太子身体不好,天天躺着,不能陪他玩。
讲他父皇——每天批折子,很少见他。
讲他母后——天天照顾他大哥,也没空理他。
讲到最后,他总结了一句:“所以我就只能自己玩了。”
云棠听着,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住那么大的房子,穿那么好的衣裳,吃那么好的东西,但没人陪他玩。
还不如她呢。她好歹有师父,有灶王爷,有那些来求签问卜的人。
“那你以后就来找我玩吧。”她说。
袁肆音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我天天来!”
云棠点点头,低头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了。
以前她从来不想以后。以后是什么?以后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跟今天一样。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自己都没抓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抄经的手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