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沈大川光着膀子站在厂门口,唾沫星子喷我一脸:“空调呢?乡亲们给你当牛做马,你想让他们中暑是吧?”
我指着门口的货车:“空调到了,现在装。”
他一把推开我,带着人冲进去,五分钟,厂砸了,机器废了,我老婆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我扶起她,笑了。
“空调,给我装到我家客厅去。这厂里,用不上了。”
第二天,村里断水断电。
第三天,他们跪在我家门口。
我没开门。
因为免费的冷气他们不要,那就尝尝四十度的地狱吧。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厂门口围了一圈人。
沈大川光着膀子,站在最前面,脸红脖子粗地朝里面吼。车间里机器全停了,这大热天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推开车门,热浪扑面。我挤进人群,刘会计一脸为难地拦着沈大川他们。
“沈总回来了!”李二狗眼尖,扯着嗓子喊。
沈大川扭头看见我,三角眼一瞪,几步跨过来。
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我肩上,力气大得我一个趔趄:“沈东!你回来的正好!你看看这大日头,你想让乡亲们在这铁皮棚子里蒸桑拿是吧?空调呢?说好的空调呢?你这老板当得可真行啊!”
他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往后退半步,掏出手机点开物流信息递过去:“大川哥,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想省那点电费,还买空调干什么?物流堵车了,明天一早到,我让人加急装的。”
沈大川看都不看,一巴掌把我手机拍开:“少来这套!昨天说今天,今天说明天,明天是不是就说不装了?”
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接住了,心里那股火就开始往上蹿。
我深吸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扫了眼他身后那些人。
李二狗、王老歪,还有十几个在厂里干活的村民,一个个满脸不耐烦,手里还握着扳手、铁锹,也不知道是想干活还是想干别的。
“行,空调明天到,我今天认。”我压着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这样,今天大伙儿先回去,工资照发,算我请的假。我再让人送几箱冰镇绿豆汤和西瓜过来,大伙儿分了,消消暑,行不行?”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扭头看沈大川。
沈大川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原料桶上,砰的一声闷响:“绿豆汤?西瓜?你打发要饭的呢?沈东,你在外面赚得盆满钵满,回村就抠抠搜搜压榨我们?我听说了,城里写字楼都是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我们这算什么?给你当牛做马,连口凉气都混不上?”
王老歪在后面起哄:“就是!不给空调今天就别想开工!”
“对!不开工!不开工!”
一群人跟着嚷嚷起来。
我盯着沈大川那张横肉乱颤的脸,心里那点火彻底变成了冰。
“大川哥,我回村开厂,给的工资比镇上高五百,年底还有分红,这叫压榨?”我往前站了一步,比他矮半个头,但没躲他眼神,“空调晚一天,我认,该补偿补偿。但你张嘴就给我扣帽子,这合适吗?”
沈大川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我领子:“你他妈跟谁这么说话呢?老子在村里混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刘会计赶紧上来拉架:“大川,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沈大川一甩胳膊,把刘会计甩了个趔趄。
我低头看了眼他揪着我领子的手,又抬头看他,笑了:“大川哥,你这手劲不小,要不这样,你把我打一顿,然后派出所来把人带走,这厂正好关门,大伙儿都回家歇着,你负责给他们发工资?”
沈大川脸涨成猪肝色,手上青筋暴起,但那一拳终究没砸下来。
他猛地松开我,往后退一步,指着车间里的人喊:“行,沈东,你行!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乡亲们,人家是城里人,看不起咱们泥腿子了!咱不伺候了!走!”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原料桶,原料撒了一地。
李二狗、王老歪几个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一群人骂骂咧咧散了个干净。
刘会计走过来,一脸为难:“东子,这……”
我蹲下把原料桶扶起来,捡地上的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被揪的。
“刘叔,把门锁好,今天放假一天,工资照发。”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催空调,明天一定装上。”
刘会计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林晓。
她提着一大袋子绿豆汤,满头是汗,看见车间里空荡荡的,愣了:“人呢?”
“走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得差点没拎动,“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不是说给大伙儿发绿豆汤吗?我特意去镇上买的,村里的不够。”她擦了把汗,我脸色,“怎么了?又吵起来了?”
“没事。”我把袋子放到门卫室的桌子上,“先放着吧,回头再说。”
林晓没再问,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热。
我扭头车间,机器停着,原料撒着,那袋绿豆汤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刘会计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时不时抬头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我掏出手机,给空调师傅打电话:“明天几点能到?……行,到了直接装,我在。”
挂了电话,我又了眼空荡荡的车间。
沈大川那些人早就没影了,只有村口大槐树下蹲着几个闲汉,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毕竟都是乡里乡亲。
林晓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袖子:“走吧,先回家。”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厂门越来越远,刘会计还站在门口,像个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车拐上村道的时候,我瞥见沈大川从小卖部里出来,手里拎着瓶啤酒,正跟李二狗他们说笑。
他朝我的车啐了一口。
我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正和空调师傅确认送货时间,电话响了。
看门的老刘头声音都变了调:“东子!不好了!沈大川带着人冲进来了,说要拆你的厂!”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没拿住。
一把拉开车门,发动机轰鸣,空调师傅在后面喊:“沈老板,这货——”
“跟上!”
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
拐进村道的时候,我就见厂门口围满了人,比昨天多一倍不止。
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我跳下车,冲进人群。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血往头上涌。
原料堆被推倒了,五颜六色的颗粒撒了一地,被人踩得到处都是。
半成品的筐子被踢翻,成品散落一地,有的已经被踩碎。
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地上全是亮晶晶的渣子。
车间里传出砰砰的砸击声和嚣张的笑骂。
我冲进车间,就林晓死死抱着一个电机,沈大川正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臭娘们,给老子放手!”
“住手!”
我吼了一嗓子,冲上去。
但还是晚了半步。
沈大川被我一吼,吓了一跳,本能地一甩手。
林晓踉跄着撞在旁边的铁架子上,额头磕在铁角上,血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我一把扶住她。
她嘴唇发白,血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口一缩。
我扭头向沈大川。
他往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梗着脖子骂:“什么?你还有理了?乡亲们为你当牛做马,你却想让他们在大夏天中暑是吧!你特么还是人吗?赔偿,必须给乡亲们赔偿!”
“对!赔偿!赔偿!”
李二狗举着铁锹,王老歪拎着木棍,还有十几个人跟在后面起哄,脸上全是兴奋。
我没说话。
我慢慢扶起林晓,用袖子轻轻擦她脸上的血。
她抓着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发颤:“沈东,算了……我们……”
我对她挤出一个笑,扶她坐到旁边一堆原料袋上。
然后我站起身。
我了眼车间。
电机被踹歪了,控制箱的盖子没了,里面的线路被扯出来好几根。
传送带上有鞋印,操作台上全是泥。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碎塑料、踩烂的原料。
我了眼院子里。
那辆空调货车就停在门口,两个师傅站在车旁,一脸懵逼地这边。
我又了眼那些人。
沈大川、李二狗、王老歪,还有十几张熟悉的脸。有的手里还握着家伙,有的叉着腰,有的在笑,有的东张西望。
没有一个敢跟我对视。
沈大川还在叫嚣:“沈东,识相的,拿十万块出来,给乡亲们压惊,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你这厂,我们天天来!”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沈大川,你说得对。空调装晚了,是我的错。”
沈大川以为我怂了,脸上得意起来:“这还差不——”
“但我昨天说了,今天装。”
我打断他,指了指院子外的货车。
“你,空调就在门口。”
所有人都回头去。
那两个师傅站在车旁,车身上“空调安装”四个大字,阳光下刺眼得很。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沈大川脸上僵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少他妈来这套!现在装?早干嘛去了?砸都砸了,你装给谁?”
我没理他。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刘会计,把这两个月所有工人的工资算一下,一分不少,结清。另外,拟一份关厂公告,贴在大门口。就说,沈东无能,伺候不了各位乡亲父老,即日起,工厂无限期关闭。”
电话那头刘会计“啊”了一声,半天没说出话。
我挂了电话。
现场鸦雀无声。
沈大川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碎玻璃上,刺耳得很。
李二狗张着嘴,傻了一样。
王老歪手里的木棍慢慢放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小声说:“不是……这……”
“沈东,你什么意思?”沈大川脸上终于有了慌,“你说关就关?这厂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合同过吗?”我盯着他,“厂房是村里的,设备是我买的,原料是我投的。我把设备拉走,把原料清空,这厂就是个空壳子。你想开,你开。”
我转身扶起林晓。
她额头的血已经止了,但脸色白得吓人。我搂着她往外走。
背后有人喊:“沈东!你不能这样!”
是李二狗。
我脚步没停。
“沈东!我们错了还不行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王老歪的声音。
我走到院子里,踩在撒了一地的原料上,咯吱咯吱响。
空调师傅还站在车旁,一脸为难:“沈老板,这空调……还装不装?”
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晓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回头了一眼。
车间门口挤满了人,有的呆站着,有的在吵,有的蹲在地上抱头。沈大川站在最前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又了眼那车空调。
“装。”
我说。
沈大川脸上闪过一道喜色,往前迈了一步。
“给我装到我家客厅去。”
我补了一句。
“这厂里,用不上了。”
沈大川那一步僵在半空。
我扶着林晓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像一群木桩子。
空调师傅挠着头,正往车上爬。
沈大川突然冲上来,拍我的车窗,隔着玻璃喊:“沈东!你他妈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摇车窗。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他追了几步,停下来,站在原地跳着脚骂。
我听不见他骂什么。
但林晓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他骂得很难听。”
我说:“让他骂。”
车拐上村道,厂子越来越远。
林晓突然笑了,笑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她说,“你说你回来是想帮他们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我说,“我是想帮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