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大概两个小时。
最先拆的是玻璃顶。玻璃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院子角落。然后是铝合金框架,用扳手一根一根拧下来。
最后剩一块水泥地面,上面还有藤椅和茶几的印子。
工人问我:“地面要不要砸了?”
“不用。留着吧。”
工人走了之后,院子里空了一大块。
原来阳光房在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就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地,上面几个钻孔的痕迹。
下午三点多,我妈从厨房出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块水泥地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句话没说。
然后她弯腰,把那把藤椅搬回了屋里。
她走路比平时慢。
我跟在后面,想帮她搬。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她把藤椅放在一楼的房间里,靠着墙角。
那个角落照不到太阳。
她没坐下来。看了一眼藤椅,转身去把茶几也搬回来了。
“妈——”
“行了。”她说,“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去她房间看她。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
没开灯。
“妈,睡了吗?”
“睡了。”
她的声音很平。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回到卧室,张磊问我:“妈怎么样?”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才是最难受的。”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阳光房。
阳光房拆了就拆了,两万八千块,我还得起。
我难受的是,我妈在那个阳光房里坐了四十三天,每天下午一两个小时。她跟隔壁张婶说过一句话:“我闺女给我盖了个太阳屋,真好,冬天也暖和了。”
张婶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我妈这辈子,没跟人炫耀过什么。
那个“太阳屋”,是她为数不多主动跟人提的事。
现在没了。
而拆掉它的原因,是隔壁那个男人要保住他儿子的婚房。
拆阳光房那天,我忍着没往老周家看。
但张磊看了。
他回来跟我说:“老周在他家三楼阳台上站了一下午。”
“看什么?”
“看咱家拆房子。”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
“他老婆赵慧兰后来出来了,站在旁边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磊的嘴唇动了动,学了一句。
“她说——‘早该拆了,影响市容。’”
我闭上眼睛。
两万八千块的阳光房,十五平米,给我妈冬天晒太阳用的。
影响市容。
他家二百二十平米的违建三层楼,从巷子外面看过去像个碉堡一样。
那个不影响市容。
6.
拆完阳光房的第三天,赵慧兰来了。
她敲我家门,端了一碗绿豆汤。
“小燕,我听说你们家阳光房拆了?唉,怪可惜的。”
我接过碗,没喝。
“给你妈盖的是吧?老人家冬天确实需要晒晒太阳。”她叹了口气,“但是规定在那里,没有审批就是不行。也不能怪别人举报,对不对?”
我看着她。
“赵姐,你知道是谁举报的?”
她愣了一下,很快摆手:“我哪知道这个?我就是说,规定嘛,大家都得遵守。”
“嗯。”我说,“大家都得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