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梁宇南睁开眼的瞬间，九万年的仙帝记忆与二十八岁凡人的意识剧烈对冲，让他险些从工学椅上跌倒。
“小梁？昨晚又加班通宵了？”隔壁工位的李姐推过来一杯速溶咖啡，“提案十点前要交，王总刚又来催了。”
咖啡的廉价香气刺入鼻腔。
梁宇南——或者说，南玄仙帝的神魂碎片——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没有掌控星辰的仙元，没有历经天劫淬炼的不灭道体，只有亚健康状态的疲软血肉。
记忆汹涌而来。
这一世，他叫梁宇南，农村出身，211大学毕业，在沪海市这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运营，月薪一万七，房贷九千。昨天因方案被否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工位趴着睡着了。
再往前一世...
九天之上，玄雷如狱。
“南玄！今日便是你道消身殒之时！”昔日挚友凌霄仙帝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天道反噬同时降临，万道寂灭神雷吞没了南玄仙宫。
最后关头，胸口那枚得自“时空长河”深处的无名道印，亮了。
再睁眼，便是此处。
“小梁？发什么呆呢？”李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梁宇南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空气。他闭上眼，内视己身。
丹田处，一丝比头发细千倍的金色气息，正缓慢游走。
是了。时空道印护住了他最后一点“本源仙气”，大约相当于炼气期一层修士的万分之一。神魂虽在，但强度不足前世亿分之一，且被此世肉身的凡俗因果层层缠绕。
九万年修为，散去九成九九九。
却留下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记忆。完整的《南玄真经》修炼体系，三千大道的感悟，九万年的见识与智慧。
以及...一抹淡淡的、属于“梁宇南”这个凡人的执念。
“得活下去...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在沪海立足...”
“还有...赵...丽珍？”
最后这个名字浮现时，心脏猛然抽痛。属于此世梁宇南的强烈情感涌上：那是他暗恋了三年、从未敢表白的大学同学，如今是市儿童医院的医生。
仙帝的神魂冷静地分析着这抹执念。因果。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必须了结此身所有因果，否则道心永有瑕疵。
“十点了！”李姐惊呼。
梁宇南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闪烁。
他沉默三秒，抬手。
手指落在键盘上，没有敲击。指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金芒，神识如丝线般渗入计算机底层。瞬息之间，过往五年所有行业数据、用户画像、市场报告在他脑内重组、分析、推演。
十秒后，一份完整的、逻辑严密且富有创意的运营方案，出现在文档中。附带三十页数据可视化图表。
点击发送。
“你...你什么时候写的？”李姐目瞪口呆。
梁宇南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是一张清秀但憔悴的脸，黑眼圈很重，头发有些油腻。
他凝视镜中双眼。最深处，一点历经万劫不灭的仙帝神光，隐隐流转。
第一步，修复这具身体。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缓慢划动。指尖渗出的那丝微薄仙气，在皮肤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易的“聚灵纹”。此纹可吸引方圆百米内游离灵气——虽然在这个时代，百米内的灵气总量可能还不够让一只蚂蚁开灵智。
纹成。
刹那间，洗手间的灯光微微闪烁。空气中的尘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掌心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稀薄的灵气渗入皮肤，沿经脉游走，滋养干涸的细胞。
三分钟后，他放下手。
镜中人依旧憔悴，但眼底深处的疲惫已消散些许。更重要的是，他能“看见”了——不是肉眼，而是初开的神识。方圆十米内，一切细节分毫毕现：隔壁女厕水管微小的渗漏、楼上会议室王总手机收到的私密短信、窗外梧桐叶脉络中一只蚜虫的蠕动。
炼气期一层，达成。虽然弱小到可笑，却是凡与仙的天堑第一步。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房贷扣款成功，余额1273.64元。
梁宇南收起手机。
仙帝的重生，始于一份要交的提案，和一千二百块钱。
但当他走回工位时，神识捕捉到了远处电梯间传来的、两个路人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儿童医院那边出怪事了...三号楼老有人看见半夜冒青光...”
儿童医院？
赵丽珍工作的地方。
梁宇南坐回椅子，闭目。神识如涟漪般扩散，穿透钢筋水泥，向城市另一端的儿童医院延伸。
十里...二十里...到三十里时已至极限。
但在极限处，他“看”到了一丝异常。
稀薄的天地灵气中，有一缕极细微的、阴寒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能量波动，正从儿童医院地底深处渗出。
不是灵气。
是...鬼气？
梁宇南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
此世的第一场因果，看来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
且与那个叫赵丽珍的女子，息息相关。
下午四点十七分。
提案通过了的消息传来时，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王总亲自从玻璃隔间走出来，拍了拍梁宇南的肩膀：“小梁，这次做得不错！晚上部门聚餐，都来啊！”
梁宇南点头，视线却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需要钱。修炼需要资源，这具身体需要滋养，远在老家的父母需要更好的生活——所有这些，都需要钱。而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千二百块钱，和一张还有三十年要还的房贷合同。
仙帝的记忆里，有无数点石成金、虚空造物的法门。
但都需要至少筑基期的修为。
炼气期一层...能做什么？
梁宇南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透过玻璃墙，他看见王总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绿水鬼，表盘深处有一缕极淡的土属性灵气残留——这说明这块表曾长期埋藏在蕴含灵气的土壤中，或许是古墓，或许是某些特殊的地脉节点。
古物。
这个世界虽然灵气稀薄，但某些古老物件，或许会因为机缘巧合，蕴含一丝灵气残留。
神识再次展开，这次只覆盖整栋写字楼。
三楼有一家小型艺术品投资公司，展厅里摆放着十几件“古玩”。梁宇南的神识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物件：仿品，仿品，还是仿品...等等。
他的目光定在一件青铜小鼎上。
鼎高约十五厘米，三足两耳，表面布满铜绿。在神识的感知中，鼎腹深处，有一粒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光点。
“微量的庚金之气...”梁宇南心中一动。
庚金之气，是炼气期修炼《南玄真经》中“金行篇”的基础能量。若能提取，足以让他在三天内突破到炼气期二层。
但问题是——怎么得到它？
买？一千二百块钱，连那个鼎的一条腿都买不到。
偷？仙帝的尊严不允许。更何况，此世因果缠身，行偷盗之事必生心魔。
正思索间，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梁宇南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温婉却带着疲惫的女声：“请问...是梁宇南吗？”
这个声音...
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大学课堂，图书馆，毕业典礼...那个总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
“赵丽珍？”梁宇南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真的是你。”电话那头的女生松了口气，“我...我从同学群里找到你的电话。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但我...我需要帮助。”
“你说。”
“我工作的儿童医院，最近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赵丽珍的声音压低了，“有几个住院的孩子，晚上总说看见穿蓝衣服的阿姨在走廊里飘。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做梦，但昨天...昨天有个六岁的白血病患儿，突然指着空荡荡的墙角说‘蓝阿姨在对我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那孩子的监护仪，在同一时间显示心率骤降到三十。虽然只持续了三秒，但...梁宇南，我记得你大学时选修过民俗学，还写过关于民间传说的论文。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解释？”
梁宇南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鬼气。蓝衣女子。儿童医院。
因果线，开始收紧了。
“我知道一些。”他说，“你今晚值班吗？”
“值夜班，晚上八点到明早八点。”
“我去找你。”梁宇南说，“七点半，医院门口见。”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现代都市之下，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而他，南玄仙帝，要从今晚开始，重新走出一条路。
用这一千二百块钱，和炼气期一层的修为。
以及，去见到那个，让他此世心脏抽痛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