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时,梁宇南回到宾馆。
他没有惊动郑小雨,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徽州古城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但梁宇南毫无睡意。
他在桌前坐下,将昨晚在青阳观的发现一一梳理。
云阳子的竹简,郑文山的遗书,道观里的实验,还有那个在古井边打坐的老者——气息阴冷,修炼的应该是某种邪功,实力大约在炼气期三层左右,不足为惧。
真正的威胁,是那道“门”。
竹简上说,门在青阳山底。梁宇南昨晚用神识探查过,道观地底确实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但被某种阵法掩盖,无法探知具体情况。不过从能量性质判断,那扇“门”连接的,恐怕不是什么善地。
“七阴为引,纯阴为匙。”梁宇南喃喃自语。
七阴,指的是七个极阴时辰出生的婴孩魂魄,炼成七婴养煞阵。纯阴之匙,则是林晓月那样的纯阴之体,死后炼成怨鬼。
郑国华在医院地底布置七婴养煞阵,炼化林晓月,都是为了打开这扇门。而现在,他显然已经接近成功——青阳观里那些木箱中封存的怨魂,应该就是替代品或者备用材料。
刘启明今天要来“取货”,取的恐怕就是开启“门”的最后一样东西。
梁宇南看向窗外,晨光渐渐驱散夜色。他必须赶在刘启明之前行动,但对方人多势众,那个邪修老道士也不是善茬,硬闯不明智。
需要智取。
他从背包里取出桃木剑、铜镜和玉符,还有青铜小鼎。林晓月的魂体在鼎中沉睡,怨气已经消散大半,只剩淡淡的悲伤。
“再等等。”梁宇南对着小鼎轻声道,“今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鼎身微微震动,像是回应。
梁宇南又取出那三块刻了符文的古玉。这些玉符原本是给自己准备的护身法器,但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逆鳞护心镜。这三块玉符,或许可以另作他用。
他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早晨七点,敲门声响起。
梁宇南开门,郑小雨站在门外,眼圈还有些红肿,但精神好了许多。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两碗馄饨。
“我看你房里没动静,就去买了早饭。”郑小雨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进来吧。”梁宇南侧身让她进屋。
两人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郑小雨低头吃馄饨,时不时偷看梁宇南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梁宇南喝了口豆浆。
“那个...昨晚谢谢你。”郑小雨小声说,“还有,盒子里到底是什么?我爷爷他...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
梁宇南放下碗,看着郑小雨。女孩的眼神清澈,带着不安和困惑,但没有隐瞒或狡辩。她确实不知情。
“你爷爷收集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梁宇南斟酌着用词,“那些东西很危险,他晚年意识到了,所以想把它们封存起来。但你叔叔郑国华...走了另一条路。”
郑小雨的脸色白了:“叔叔他...”
“他在做很危险的事。”梁宇南没有隐瞒,“今天我会去处理。你留在宾馆,哪里都不要去。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你就报警,然后离开徽州,越远越好。”
“不!”郑小雨忽然抬头,眼神变得坚定,“我要跟你一起去。那是我爷爷的东西,是我家的责任。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我相信你。”
梁宇南皱眉:“很危险。”
“我知道。”郑小雨说,“但爷爷说过,有些事躲不掉。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雨,如果有一天盒子开了,就是命数到了,你要面对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昨晚盒子真的开了,是你救了我。所以我想...也许这就是爷爷说的命数。我不想再逃了。”
梁宇南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好!”郑小雨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急。”梁宇南说,“刘启明下午才会到。我们先做点准备。”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玉符,递给郑小雨:“这个你贴身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来。”
玉符温润剔透,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郑小雨接过,入手微温,让她不安的心平静了许多。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护身符。”梁宇南没有多解释,“另外,你爷爷还留下过什么话吗?关于青阳观,或者关于‘门’的。”
郑小雨努力回忆:“爷爷临终前说了很多胡话,有些我听不懂...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门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会有东西跑出来’。”
东西?
梁宇南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爷爷没说清楚,只是反复念叨‘它们饿了,它们等太久了’。”郑小雨摇头,“我当时以为他是病糊涂了...”
梁宇南沉默。
云阳子的竹简上写的是“门后非乐土,乃无间地狱”。郑文山说“会有东西跑出来”。两相印证,那扇门后确实封印着某种危险的存在。
郑国华想打开门,是为了获得“超越生死的力量”。但他可能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门后的东西一旦跑出来,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走吧。”梁宇南站起身,“我们先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些香烛纸钱。”梁宇南说,“既然是去道观,总要带点‘礼物’。”
上午九点,西溪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梁宇南带着郑小雨走进一家香烛店,买了些香烛纸钱,又买了件灰色的道袍。
“你这是要...”郑小雨不解。
“扮成道士。”梁宇南说,“青阳观虽然荒废了,但名义上还是道观。我们以香客身份进去,比硬闯好。”
从香烛店出来,梁宇南又去杂货店买了些东西:红线、铜铃、朱砂、毛笔。郑小雨看得一头雾水,但也没多问。
采购完毕,两人回到宾馆。梁宇南让郑小雨在房间等着,自己则开始制作符箓。
他以朱砂为墨,毛笔为笔,在黄纸上快速勾勒。一张张符纸在他笔下成型,散发着淡淡的灵光。郑小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有人画符能画得这么快,这么...好看。
“这是做什么用的?”她忍不住问。
“困。”梁宇南画完最后一笔,“防止里面的人逃跑,也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
他将画好的符纸收起,又拿出红线铜铃,开始编织。红线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穿梭,铜铃按照特定规律系在上面,最后编成了一张大网。
“这是阵?”郑小雨学过一些民俗,认出这是某种阵法。
“简易的困灵阵。”梁宇南说,“对付普通人没用,但对付某些‘东西’,有奇效。”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中午了。梁宇南换上那件灰色道袍——有些宽大,但勉强能穿。他又给郑小雨画了道敛息符,贴在她背上,能暂时掩盖她身上的活人气息。
“记住,”出发前,梁宇南再次叮嘱,“进去后跟紧我,不要乱看,不要乱摸,有人问话我来答。”
郑小雨重重点头,手心里都是汗。
两人离开宾馆,再次朝青阳观方向走去。
下午一点,青阳观。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山谷里,但道观周围依旧阴森。枯死的树木像一具具骷髅,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院子里那些医疗设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更添诡异。
梁宇南和郑小雨走到观门前。大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头。
梁宇南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道士探出头来,正是昨晚在偏殿操作设备的两人之一。他穿着破旧的道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了。
“二位是...”道士声音沙哑。
“贫道云游至此,听闻青阳观是古观,特来上香。”梁宇南单手行礼,神态自然。
道士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郑小雨,眉头微皱:“观里正在修葺,不方便接待香客,二位请回吧。”
“既然来了,总要上一炷香。”梁宇南从袖中取出一叠钞票,“这是香火钱,还请行个方便。”
道士看到钱,眼神闪了闪,但还是摇头:“真不方便,道长请回...”
话没说完,梁宇南已经一步踏前,左手闪电般按在道士肩膀上。庚金灵气透体而入,道士身体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带我进去。”梁宇南低声说。
道士蓦然转身,推开大门。梁宇南拉着郑小雨跟了进去。
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院子里杂草丛生,但奇怪的是,杂草丛中有一条明显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偏殿。而偏殿的门紧闭着,窗上的厚布帘拉得严严实实。
“其他人呢?”梁宇南问。
“在...在休息。”道士机械地回答,“师父在后院...刘老板还没来...”
“刘老板什么时候到?”
“说好...下午三点...”
梁宇南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小时。他点了道士的昏睡穴,将人拖到角落里藏好。
“小雨,你留在这里。”梁宇南将那张红绳铜铃网递给她,“如果有人来,或者听到铜铃响,立刻撕碎这张符。”
他递给郑小雨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郑小雨紧张地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梁宇南则朝着偏殿走去。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绕到侧面,从破损的窗棂往里看。
偏殿里空无一人,但铜炉还在,炉火已经熄灭,炉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笼子里的三个人依旧蜷缩着,其中一个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梁宇南眼神一冷。
他推门进去,快速检查了那三人。两个还活着,但气息微弱,魂魄受损严重。已经死了的那个,身体冰冷,显然死去多时。
他将两个还活着的拖出笼子,放在角落里,又给他们各喂了一颗聚气丹——虽然不能治本,但至少能吊住性命。
然后,他看向那个铜炉。
炉子底部有一层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梁宇南用神识探入液体,立刻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怨念和痛苦——这是用活人精血混合阴魂炼制的邪物。
“该死。”他低声骂道。
正要毁掉铜炉,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
紧接着,脚步声快速靠近。
梁宇南迅速退出偏殿,回到前院。郑小雨脸色煞白,指着后院方向:“有...有人来了!”
“躲起来。”梁宇南将她推到一根柱子后面,自己则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后院的门被猛地推开,那个邪修老道士冲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道袍,脸上怒容满面,手里还拿着一柄拂尘——拂尘的丝线不是马尾,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毛发,散发着阴邪的气息。
“你是谁?!”老道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梁宇南,“敢闯我青阳观!”
“贫道云游至此,见观中妖气冲天,特来除妖。”梁宇南平静地说。
“除妖?”老道士冷笑,“我看你是来找死!”
他手中拂尘一挥,那些暗红色的毛发忽然伸长,如毒蛇般朝梁宇南卷来!毛发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面都被蚀出焦痕。
梁宇南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一指点出。
指尖金芒乍现!
嗤——
庚金剑气如利刃般斩过,那些毛发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化作黑灰。老道士脸色一变,连退三步。
“庚金之气?你是哪派弟子?!”他厉声问道。
梁宇南没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炼气期五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一座山岳压下。老道士只有炼气期三层,顿时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开始发颤。
“郑国华在哪里?”梁宇南问。
“我...我不知道...”老道士眼神闪烁。
梁宇南不再废话,又是一指点出。这一指没有用剑气,而是直接点向老道士的眉心——他要搜魂!
老道士大骇,慌忙举起拂尘格挡。但梁宇南的手指如穿透豆腐般刺破拂尘,眼看就要点中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观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张道长,我来了!”
刘启明。
梁宇南动作一顿。老道士趁机向后急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符纸,往地上一拍!
轰!
黑烟炸开,遮天蔽日。等烟尘散去,老道士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烧焦的符纸残片。
遁地符。
梁宇南眼神一冷。这种低阶符箓逃不了多远,老道士一定还在附近。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刘启明。
他看向观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刘启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手里提着黑色的箱子。
刘启明看到梁宇南,明显一愣。但当他看清梁宇南身上的道袍,还有地上烧焦的符纸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张道长呢?”他问,语气不善。
“跑了。”梁宇南淡淡地说。
刘启明眼神闪烁,上下打量着梁宇南:“阁下是...”
“收妖的。”梁宇南说,“刘副院长,久仰。”
刘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认出了梁宇南——虽然两人没见过面,但他在医院的档案里见过梁宇南的照片。赵丽珍身边的那个“朋友”,坏了他好事的人。
“是你...”刘启明咬牙切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梁宇南向前一步,“重要的是,你今天的‘货’,取不成了。”
两个保镖上前一步,挡在刘启明身前。他们从怀里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梁宇南。
“小子,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得死在这。”刘启明冷笑,“开枪!”
枪声响起。
但子弹没有打中梁宇南。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梁宇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到了两个保镖身后。
手刀落下。
两个保镖软软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刘启明吓得脸色煞白,转身想跑。梁宇南随手一挥,一道庚金灵气如绳索般缠住他的脚踝,将他绊倒在地。
“郑国华在哪里?”梁宇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我...我不知道...”刘启明哆嗦着说,“郑师兄只让我今天来取‘钥匙’,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钥匙在哪?”
“在...在偏殿的炉子里...”
梁宇南眼神一凝,立刻冲向偏殿。
铜炉的炉火不知何时重新燃起,炉身微微震动。而在炉子正上方,悬浮着一把钥匙——不是金属的,而是由暗红色液体凝聚而成,形状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液体,是用活人精血和阴魂炼制的。
钥匙正在成型。
还差最后一步。
梁宇南抬手就要毁掉钥匙,但就在这时,整个道观忽然震动起来!
地面开裂,从裂缝中涌出浓重的黑气。黑气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声,仿佛地狱之门正在打开。
后院那口古井,井口喷出冲天黑柱!
刘启明趴在地上,疯狂大笑:“晚了!郑师兄已经成功了!门要开了!哈哈哈...”
梁宇南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那口古井,又看向炉子上方悬浮的血色钥匙。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