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那截青黑色的尾巴半埋在谷底的泥土里,大约有成年人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片,在无人机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鳞片边缘呈锯齿状,排列紧密,尾部末端逐渐收窄,消失在更深的土层中。
不是蛇——蛇的鳞片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种棱角分明的质感。
也不是蜥蜴——尾巴的比例不对,太粗壮。
程建国教授盯着屏幕,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帐篷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三个年轻助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删掉。”程教授忽然说,声音干涩。
“教授?”拿平板的助手愣住了。
“把这段画面彻底删除,无人机内存卡物理销毁。”程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看到的所有人,签保密协议。这件事,出了这个山谷,谁也不准再提。”
“可是苏明远——”
“苏明远同志在勘探过程中不幸坠崖失踪,搜救工作仍在继续。”程教授打断他,“这就是官方结论,明白吗?”
助手们不说话了,但眼神里都透着不安。
梁宇南伏在百米外的山坡上,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神识牢牢锁定着谷底那截尾巴,眉头紧锁。
那东西...是活的。
虽然埋在土里,但他能感知到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缓慢、沉重,像冬眠中的巨兽。而且,它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庚金之气,比青铜短剑上的精纯百倍。
“矿脉伴生兽?”梁宇南心中闪过一个猜测。
在修真界,某些特殊的矿脉深处,偶尔会孕育出“地脉生灵”。它们以矿石为食,以地脉能量为息,往往拥有奇特的能力和漫长的寿命。但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除非...
梁宇南看向谷底那个环形蓝光阵法。
除非这个阵法不是自然形成,而是有人——或者某种存在——刻意布置,用来滋养这条庚金矿脉,同时也滋养了矿脉中的伴生兽。
而苏明远的登山包出现在阵法中心,说明他至少接触到了核心区域。现在生死不明,多半凶多吉少。
梁宇南正在思考下一步行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这个位置居然有信号——虽然只有一格。
他摸出手机,是赵丽珍发来的短信:“到山里了吗?一切顺利吗?”
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零三分。她应该刚下班回家。
梁宇南犹豫了一下,回复:“到了。遇到一队地质勘探队,暂时安全。”
几乎秒回:“那就好。今晚医院很平静,孩子们都睡了。我...有点担心你。”
文字很简单,但梁宇南能想象她打字时的神情——大概会微微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删删改改,最后发出这句克制又藏不住关切的话。
前世九万年,他听过无数谄媚、敬畏、祈求的言语,却从未有人用这样平常的语气,说“我有点担心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没事。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但梁宇南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点开短信界面,往前翻了翻——这几天和赵丽珍的对话并不多,加起来不过十几条,大部分是关于医院和孩子的事。
但每一条,他都存着。
这很奇怪。
仙帝的神魂理应超脱凡俗情感,但此世肉身的因果执念,似乎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渗透进他的意识深处。
就像此刻,看着那些简单的文字,心里某个角落会微微发软。
梁宇南关掉手机,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谷底。
程教授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两个助手操作着探地雷达,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另一个助手拿着辐射仪,读数已经飙升到危险区域的红色刻度。
“教授,雷达显示地下十五米处有巨大的空洞结构,直径超过五十米。”操作雷达的助手声音发颤,“而且...空洞里有东西在动。”
“什么形态?”程教授问。
“不、不知道...信号太杂乱,像是...很多条状物在扭动。”
条状物。
梁宇南眼神一凛。他的神识无法穿透十五米厚的土层,但能感知到地下传来的、杂乱的能量波动——除了庚金之气,还有某种阴冷、滑腻的气息。
不止一只。
那条尾巴的主人,可能还有同类。
就在这时,伽马辐射仪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读数爆表了!”负责仪器的助手惊呼,“超过量程上限!教授,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程教授脸色铁青,但还没等他下令,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规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缓缓翻身。
帐篷里的设备开始摇晃,三脚架倒在地上,摄像机摔得粉碎。
“地震了?!”有人尖叫。
“不是地震!”程教授吼道,“是地下那个东西!快撤!把所有数据备份带走!”
场面顿时混乱。助手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设备,两个保镖护着程教授往越野车方向跑。但其中一辆车的轮胎不知何时瘪了,另一辆发动了几次都打不着火。
“车坏了!”
“用跑的!往山谷出口跑!”
梁宇南伏在山坡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神识如一张大网,不仅笼罩着谷底,还延伸到山谷四周的山壁。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环形蓝光阵法,不知何时扩大了范围——原本直径三十米的蓝圈,现在已经扩散到五十米,而且还在缓慢向外蔓延。蓝光触及的山壁,岩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
这是一个困阵。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激活了阵法,要把所有人都困在谷底。
“教授!出口...出口不见了!”跑在最前面的保镖突然停下,声音里满是惊恐。
梁宇南抬头望去。
山谷唯一的出口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像一面半透明的墙,将出路彻底封死。光幕表面涟漪荡漾,隐约能看到外面月下的山林,但就是穿不过去。
程教授冲到光幕前,伸手去摸。手指触碰到光幕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反弹力将他震退好几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惊怒交加。
助手们试图用石头砸、用设备撞,但光幕纹丝不动。有人拿出卫星电话求救,但屏幕上显示“无信号”——山谷里的所有通讯都被切断了。
恐慌开始蔓延。
梁宇南知道,他该出手了。
但不是现在。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谷底中央的环形蓝光。阵法核心就在那里,只要破坏核心,困阵自解。但核心处有那条尾巴的主人,还有可能存在的同类。
硬闯不明智。
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弄清楚这个阵法的运行规律,需要找到阵眼所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苏明远的生死。
梁宇南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寻踪符。符纸上的血纹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他将符纸夹在指尖,神识注入。
寻踪符需要“引子”——沾染目标气息的物品,或者至少知道目标的生辰八字。梁宇南两者都没有,但他有苏婉清提供的描述,以及...谷底那个登山包。
符纸燃起,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红色光球,悬浮在他掌心。
光球缓缓旋转,指向谷底方向——但不是在阵法中心,而是偏向东南侧的山壁。
梁宇南眼神微动。
苏明远不在阵法中心?那他的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收起光球,悄无声息地沿着山坡向东南方向移动。
月光被山谷两侧的山壁遮挡,谷底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只有环形蓝光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梁宇南借着阴影的掩护,如鬼魅般在山坡上穿行。
炼气期三层的修为,让他的身体机能远超常人。五十米的感知范围,让他能提前避开所有障碍和危险。
十分钟后,他抵达东南侧山壁下方。
这里离环形蓝光大约一百米,已经出了阵法的直接影响范围。山壁是近乎垂直的岩面,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
寻踪符的光球在这里变得异常明亮,几乎要脱手飞出。
梁宇南抬头,神识向上延伸。
在山壁二十多米高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裂缝。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但在梁宇南的神识感知中,裂缝深处有微弱的人体气息。
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山壁凸起的岩石上一点,身体轻盈跃起。手指如钩,抓住岩缝和藤蔓,几个起落,已经攀到裂缝入口。
裂缝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梁宇南侧身挤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三米深,两米宽。洞底蜷缩着一个人。
正是苏明远。
他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左手腕确实有个月牙形的胎记,身上的冲锋衣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右腿,膝盖以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明显骨折。
但让梁宇南注意的是,苏明远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鳞片。
和谷底那条尾巴上的鳞片,一模一样。
梁宇南蹲下身,手指搭在苏明远的颈动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动。他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倒了些水在苏明远嘴唇上。
苏明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梁宇南脸上,嘴唇嚅动:“你...是谁...”
“苏婉清让我来的。”梁宇南说。
听到这个名字,苏明远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婉清...告诉她...别再来...这里危险...”
“发生了什么?”梁宇南问。
苏明远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洞外谷底的方向:“那里...有东西...活的...我在阵法中心看到了...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又昏了过去。
梁宇南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失血过多,骨折,还有内伤。如果不及时救治,撑不过今晚。
但眼下,他没法带苏明远离开。困阵已经启动,谷底还有未知的危险,贸然行动只会让两个人都陷进去。
沉思片刻,梁宇南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护身符——本来是给赵丽珍准备的。他将符纸贴在苏明远胸口,然后割破指尖,在他额头画了一个简易的安神纹。
符箓和血纹会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延缓伤势恶化。
做完这些,梁宇南拿起苏明远手里的那块鳞片。
鳞片入手沉重,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有细密的天然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梁宇南用神识探入鳞片内部——
轰!
比青铜短剑强烈百倍的记忆冲击涌入脑海!
不是战场,不是杀戮。
而是一个画面:深不见底的地下洞窟,一条巨大的、青黑色的生物盘踞在庚金矿脉上。它的身体布满鳞片,头上有凸起的角状物,身下是堆积如山的矿石碎屑。
它在沉睡。
而在洞窟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谷底那个阵法的完整版。
画面的最后,那生物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竖瞳。
金黄。
瞳孔深处,倒映出一个穿着古装、手持罗盘的人影。
然后画面破碎。
梁宇南收回神识,额头渗出冷汗。短短几秒的探查,消耗的神识比之前绘制三张符箓还多。
但他得到了关键信息:
第一,那条生物确实是庚金矿脉的伴生兽,而且已经活了至少千年。
第二,洞窟岩壁上的符文,是完整的“庚金聚灵阵”——不仅能聚集金属性灵气,还能困住闯入者,抽取生机滋养矿脉和伴生兽。
第三,苏明远看到的那个古装人影...很可能是苏家的先祖。这意味着,苏家祖上就知道落星谷的秘密,甚至可能和这伴生兽有过接触。
梁宇南将鳞片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苏明远。
“撑住。”他说,“等我解决下面的麻烦,就带你出去。”
他转身挤出裂缝,重新回到山坡上。
谷底那边,程教授一行人已经陷入绝望。他们试遍了所有方法,都无法突破蓝色光幕。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瘫坐在地,程教授则面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梁宇南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锁定在环形蓝光的中心。
要破阵,必须进入阵法核心,找到阵眼。
而要进入核心,就必须面对那条伴生兽——或者至少,它的部分躯体。
梁宇南从怀中取出青铜短剑,手指拂过剑身。
剑脊上的金丝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需要这把剑,也需要谷底那条尾巴上更精纯的庚金之气。
深吸一口气,梁宇南纵身跃下山坡。
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谷底的阴影中。
离环形蓝光,只有三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