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向南飞驰。
梁宇南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稻田,偶尔闪过白墙黛瓦的徽派村落。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节车厢。五十米半径内,一切动静都在他的感知中:前座的情侣在低声说笑,过道对面的中年男人在看股票行情,餐车服务员推着小车缓缓走过...
以及,斜后方三排,那个穿着灰色夹克、一直盯着窗外,却每隔几分钟就会用余光扫向他的男人。
跟踪者。
从沪海站上车时,梁宇南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修真者,也不是武者,而是...血腥味。
很淡,但很新鲜。不超过十二小时。
梁宇南闭上眼睛,假装休息,实则神识牢牢锁定那人。灰夹克男人看起来很放松,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但梁宇南能“看”到他的心跳——每分钟五十七下,平稳得不像常人。而且他的坐姿看似随意,实则双腿微屈,脚尖朝向过道,随时可以暴起。
职业的。
不过梁宇南没有打草惊蛇。他想看看,是谁派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芜湖站,有需要在芜湖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芜湖,离徽州还有两站。
灰夹克男人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梁宇南的神识如细丝般探过去,捕捉到了屏幕上的文字:“目标前往徽州,列车正常,无异常举动。”
收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片刻后,回复来了:“继续监视,到达后与三号汇合。”
灰夹克男人收起手机,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梁宇南心中冷笑。监视?看来郑国华或者刘启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采取行动了。不过派这种普通人来监视一个修真者,未免太小看他了。
他没有立即处理这个跟踪者,而是将注意力转回自身修炼。
从沪海到徽州,高铁要两个多小时。这段时间不能浪费。梁宇南运转《南玄真经》,开始炼化体内还未完全吸收的庚金精华。
庚金之气在经脉中奔流,每循环一周,都会带走一些杂质,让灵气更加精纯。同时,胸口的逆鳞护心镜也在持续散发着温和的庚金之气,滋养着经脉。
炼气期五层巅峰的壁垒已经松动,随时可能突破。但梁宇南没有急于求成——基础打得越牢,未来的路才能走得越远。他控制着灵气的运转速度,一点一点地打磨修为。
一个小时后,列车抵达芜湖站。
灰夹克男人没有下车,依旧坐在原位。倒是有几个人上下车,车厢里稍微嘈杂了一会儿。等列车重新启动时,梁宇南忽然睁开眼。
他感知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新上车的旅客中,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拎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在过道里艰难地走着。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在梁宇南的神识感知中,这个女子的行李箱里,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不是法器,也不是天材地宝,更像是...某种被封印的东西。
女子在他斜对面的空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然后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她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的,更像是紧张。
梁宇南多看了她一眼。
女子的命格很特殊——在修真界被称为“阴煞孤星”,命带阴煞,克亲克友,一生多舛。但这种命格的人如果走上修真之路,往往能在阴属性功法上取得惊人的成就。
不过这个女子显然只是个普通人,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不会。她身上也没有修真者的气息,只是天生阴气较重。
列车继续前行。
梁宇南重新闭目调息。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车厢里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
不是空调的原因。这种降温是从那个女子的行李箱里散发出来的,阴冷、粘稠,像冬夜的寒雾。
周围其他旅客似乎没有察觉,依旧各做各的事。只有梁宇南和那个灰夹克男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灰夹克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行李箱,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应该藏着武器。
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她紧紧抱着行李箱,身体微微发抖。
梁宇南的神识探向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封印。但封印已经很脆弱了,盒子里面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东西的气息...很熟悉。
和医院地底林晓月的怨气,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暴戾。
女子忽然站起身,拎起行李箱就往车厢连接处走。她的动作很急,甚至撞到了过道上推餐车的服务员。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脚步不停。
灰夹克男人也站了起来,快步跟上。
梁宇南犹豫了一秒,也起身跟了过去。
车厢连接处的空间不大,两边是洗手间和开水间。女子躲进开水间,关上了门。灰夹克男人守在门外,手依然按在腰间。
梁宇南走过去时,灰夹克男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又放松了警惕。
“先生,这里不能抽烟。”梁宇南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语气平淡。
灰夹克男人一愣,随即皱眉:“我不抽烟。”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梁宇南问,“里面有人?”
“不关你的事。”灰夹克男人语气冷了下来,“走开。”
梁宇南没走,反而上前一步。灰夹克男人正要发作,忽然觉得眼前一花,梁宇南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灰夹克男人只觉得全身一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呼喊,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梁宇南推开了开水间的门。
女子蜷缩在角落里,行李箱放在地上,已经打开了。那个木盒就摆在面前,盒盖半开,从缝隙里涌出浓重的黑气。黑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影子在挣扎。
“别...别过来...”女子声音颤抖,“它会伤到你的...”
梁宇南没有理会,目光落在木盒上。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三年,青阳观镇封之物”。
青阳观。
又是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梁宇南问。
“我...我不知道...”女子摇头,“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遗物,他说...说让我送去青阳观,交给一个叫‘云阳’的人。可是青阳观早就没人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哭了起来:“这几天盒子里一直有声音,晚上还会发光,我好害怕...”
梁宇南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盒。封印确实快失效了,盒子里封着的,是一个至少百年的老鬼。而且这个老鬼身上,有和郑国华那些“收藏”相似的气息。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梁宇南问。
“郑...郑文山。”
梁宇南眼神一凝。
郑文山,郑国华的父亲,圣玛丽教会医院的前院长,收集“不祥之物”的疯子。
原来如此。这女子是郑文山的孙女,也就是郑国华的侄女。郑文山死前留下遗物,让她送去青阳观,交给“云阳”——指的应该是云阳子的传承者。
但郑文山恐怕没想到,他儿子郑国华早就走上了邪路,而青阳观也早已物是人非。
“盒子里是什么?”梁宇南问。
“爷爷没说...”女子擦了擦眼泪,“只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交给‘云阳’。他还说...如果盒子开了,就用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呈乳白色,雕着太极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梁宇南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里面蕴藏着一丝精纯的阳气,正好克制盒中阴魂。但这玉佩的封印之力也快耗尽了,最多还能用一次。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郑小雨。”
“郑小雨。”梁宇南看着她,“你爷爷让你送这个东西去青阳观,但青阳观现在很危险。里面的人...不是你爷爷想找的人。”
郑小雨愣住:“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如果去了,可能会死。”梁宇南实话实说,“盒子里封着的,是个百年老鬼。而青阳观里现在的人,是在用这种东西做邪恶实验的疯子。”
郑小雨脸色煞白。
梁宇南看了看时间,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到徽州北站。他必须做出决定。
“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我把盒子重新封印,你带着它回沪海,永远别再碰。第二,我帮你处理这个盒子,但你得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你爷爷,关于郑国华,关于青阳观。”
郑小雨咬着嘴唇,犹豫不决。
这时,木盒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盒盖被一股力量从内部顶开,更多的黑气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空洞的大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开水间的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冰霜。
郑小雨尖叫一声,紧紧抱住玉佩。玉佩发出白光,勉强抵挡住阴气的侵袭,但光芒在迅速黯淡。
梁宇南叹了口气。
看来没得选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按向那个人形黑影。掌心金光流转,庚金之气凝聚成一个繁复的符文——这是《南玄真经》记载的“镇魂印”,专门克制阴魂鬼物。
黑影察觉到危险,想要后退,但梁宇南的动作更快。镇魂印落下,正中黑影的“眉心”位置。
嗤——
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的声音。黑影剧烈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迅速收缩,被强行压回木盒中。
梁宇南左手一引,郑小雨手里的玉佩飞起,落在盒盖上。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佩周围快速画出七道符文。每道符文落下,木盒就震动一下,七道之后,木盒彻底安静下来。
封印,暂时加固了。
郑小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梁宇南盖上盒盖,将木盒重新放回行李箱,然后看向郑小雨:“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二十分钟后,列车驶入徽州北站。
梁宇南拎着行李箱,郑小雨跟在他身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那个灰夹克男人被梁宇南抹去了刚才的记忆,此刻正茫然地坐在座位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出站口,人流如织。
梁宇南停下脚步,看向郑小雨:“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
郑小雨重重点头:“爷爷说过,这个东西必须送到。而且...”她看向梁宇南,“我觉得你能保护我。”
梁宇南没有再说。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短信:“已到徽州,遇到郑文山的孙女郑小雨,她带着一件封印物要去青阳观。查一下郑小雨的背景,越快越好。”
很快,回复来了:“收到。郑小雨,二十三岁,沪海师范大学历史系在读。父母早逝,由爷爷郑文山抚养长大。郑文山三年前去世,她独自生活。没有犯罪记录,背景干净。”
梁宇南收起手机。
看来郑小雨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只是个被卷入这场阴谋的普通人。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去青阳观。”
两人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市区。路上,郑小雨断断续续地说了她知道的那些事:
郑文山晚年痴迷于收集各种“古物”,尤其是与医学、宗教相关的。他经常说,这个世界有一些“看不见的真相”,而他要去寻找。
三年前,郑文山病重,临死前把这个木盒交给郑小雨,说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必须送到青阳观,交给一个叫“云阳”的人。他说那个人会明白一切。
郑文山死后,郑小雨本来想立刻去送,但学业繁忙,加上对未知的恐惧,一直拖着。直到最近,盒子里开始出现异样,她才下定决心。
“你叔叔郑国华呢?”梁宇南问。
郑小雨的脸色黯淡下来:“叔叔...他很久没联系我了。爷爷去世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整天神神秘秘的。听说他退休后去了外地,具体去哪我也不知道。”
看来郑小雨并不知道郑国华做的那些事。
出租车在市区一家老字号宾馆前停下。梁宇南开了两间房,自己和郑小雨各一间。
安顿好后,梁宇南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行李箱,再次取出那个木盒。
盒子里封着的百年老鬼,气息与医院地底那些阴魂同源。这说明郑文山收集的东西,和郑国华做的实验,本质上是同一类。
而青阳观,就是这一切的交汇点。
梁宇南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明天要去青阳观,他需要保持在最佳状态。
窗外,徽州的夜色渐渐深沉。
这座千年古城,在月光下静谧安详。
但梁宇南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他,已经踏入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