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娱乐三楼,试镜间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俊男靓女。
顾言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最角落,闭着眼。脑海里,【情绪档案库】正在飞速运转,调取着与“失去”、“绝望”、“温柔的回忆”相关的一切记忆碎片。不是直接灌输,而是分析、拆解、尝试与这具年轻身体能产生的生理反应进行匹配。
前世体验过的情绪是海量数据,但传输带宽被这具未经训练的身体严重限制。他必须找到那条最高效的“神经通路”。
“38号,顾言!”
他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推门进去。
房间里人不多,导演、制片、编剧,还有靠窗站着的温知予。她今天换了身黑色的西装裙,衬得肤色极白,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言是吧?试林暮,琴房独处那场。”导演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语气随意,“给你一分钟酝酿。”
“不用了,可以开始。”顾言走到房间中央那架道具钢琴旁。
导演和制片交换了一个眼神。温知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顾言坐下,没有立刻“弹奏”。他先伸出手,悬在琴键上方,指尖细微地颤抖。不是表演,是他在刻意调动小臂肌肉,模拟长期练琴者不自觉的神经性颤动。
然后,他闭上眼睛。
【调取记忆:七岁,母亲握着他的手,弹奏《献给爱丽丝》。阳光,花香,母亲衣袖上淡淡的肥皂味。幸福。】
身体反应:嘴角肌肉自然向上牵引0.3秒,眉心舒展。
【覆盖记忆:十五岁,母亲的墓地,雨。黑白照片上永恒的笑容。失去。】
身体反应:嘴角弧度凝固,转为向下。眉心微蹙。呼吸屏住0.5秒。悬空的手指,颤抖加剧,随即无力地垂落几分。
他没有弹一个音符,但整个人的气场,从平静,到微甜,再到被巨大空茫吞噬的寂静,层次分明地流淌出来。肩膀微微垮下,仿佛承受不住回忆的重量。
接着,他的手指落下了。
依然无声,但每个指法、力度、节奏都精准无误,仿佛真的有《月光》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他的身体随着“音乐”轻微摇摆,头微微侧向一边,像在倾听,又像沉溺。
最震撼的是他的脸。
没有夸张的表情,甚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闭合的眼角渗出,缓慢地、固执地滑过年轻光滑的脸颊,在下颌处停留,将坠未坠。
那不是煽情的哭泣,是情绪满溢后,身体最诚实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控制。
房间里落针可闻。
导演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编剧捂着心口,眼睛发亮。
温知予站直了身体,敲击手臂的手指停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滴泪上,然后又移到顾言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回他平静到近乎神圣的侧脸。
不是陆沉。
陆沉的表演是燃烧的,外放的,充满攻击性的美。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绝望是内敛的,冰冷的,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却能将人无声吞噬。
“可以了。”顾言停下手指,睁开眼。那滴泪终于滑落,消失在他的衣领。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抽离,他又变回了那个清澈平静的少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好……太好了!”导演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就是这种感觉!林暮!你就是林暮!”
制片人也连连点头:“情感层次太丰富了!特别是那滴泪,时机绝了!”
顾言微微鞠躬,看向温知予。
温知予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她走到钢琴边,手指按下一个真实的琴键,发出突兀的单音。
“会弹琴?”她问,声音有点干。
“会。”顾言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需要听哪一段?”
“《月光》第三乐章。”温知予说,目光锐利。
顾言手指落下。急促而激烈的音符瞬间奔涌而出,不再是第一乐章的朦胧忧郁,而是第三乐章的挣扎、冲突、近乎癫狂的释放。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额发被动作带起,刚才那个沉静绝望的林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爆发力的、属于演奏家的炽热。
这不是林暮。这是顾言在展示他的武器库。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房间里震颤。
导演和制片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鼓掌表达激动。
温知予没鼓掌。她走到顾言面前,很近。近到顾言能闻到她身上冷淡的香水味,和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最后一个问题。”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那滴泪,是你为林暮流的,还是为你自己?”
顾言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区别吗?”他反问,声音同样很低,“流出来的那一刻,顾言就是林暮。”
温知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转向导演:“就他了。合同我来谈。”
语气不容置疑。
顾言走出试镜间,门外等待的候选者们投来各种目光。他无视,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情绪档案库提示:目标‘温知予’情绪波动剧烈。分析结果:震撼35%,警惕25%,评估20%,怀念15%,困惑5%。深度共情模块激活中……】
怀念?她在怀念什么?陆沉?还是别的?
还有那警惕……她到底在警惕什么?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信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别迟到。——温知予」
他存下号码,回复:「好。」
窗玻璃上,映出他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一步,成了。
但温知予这条船,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