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我们》开机仪式选在了一所老式中学的礼堂。媒体不多,算是个中小成本的网剧标配。
顾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站在主演队伍靠边的位置。温知予则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以制片人之一的身份站在主创团队中,与导演、投资人谈笑风生。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顾言,冷静,专业,不带多余情绪,仿佛前几天晚上沙发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女人只是幻觉。
顾言也完美扮演着新人该有的模样:略带拘谨的微笑,认真倾听,回答问题简短得体。只有偶尔与温知予视线交错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懂的微光。
仪式后的媒体群访环节,问题大多集中在男女主角身上。直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记者,突然将话筒转向顾言:“顾言同学,作为新人出演林暮这样一个复杂角色,听说原定演员是陆沉前辈?你会感到压力吗?”
问题一出,现场有几秒微妙的寂静。几个知道内情的主创脸色变了变。温知予嘴角的职业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记者。
顾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和谦逊:“陆沉前辈是我非常尊敬和欣赏的演员。能够出演他曾经考虑过的角色,对我来说是幸运,也是动力。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林暮,成为林暮,不辜负这个角色本身。”
回答四平八稳,既抬了陆沉,又巧妙地将焦点拉回角色和自身努力,避开了敏感的“替代”和“比较”话题。
那记者却不依不饶:“有传言说,你能拿到这个角色,是因为温知予制片人力排众议?你们之前认识吗?”
这次,连导演都皱起了眉头。这问题已经越界了。
温知予正要开口,顾言却先一步,笑容依旧干净:“我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导演和编剧老师认可了我的试镜表现。至于温制片,”他看向温知予,眼神坦荡,“她是一位非常专业、严格的制片人,相信她选择任何演员,都只会基于角色适配度和作品质量。我很感激她给了我试镜的机会,但最终决定我能否留下的,只能是我在镜头前的表现。”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记者,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位老师,今天是《最好的我们》开机的好日子,我想大家更关心的是这部剧本身,而不是一些未经证实的传言,对吗?”
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既维护了温知予,又把话题扳回了正轨。
那记者噎了一下,在周围同行微妙的目光中,讪讪地收回了话筒。
温知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她看着站在镜头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的少年,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新人。
群访结束,主创移步附近的酒店进行开机宴。顾言作为男三,座位不算核心,但他安静吃饭,偶尔与旁边的演员交流几句,姿态从容。
温知予作为制片人,自然被围在中心敬酒。她酒量其实一般,但应酬场合,有些酒推不掉。几杯红酒下肚,她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
顾言隔着人群看着她周旋,看她微笑,看她碰杯,看她偶尔蹙眉按一下胃部。他放下筷子,对同桌人说了声“失陪”,起身离席。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穿过人群,很自然地走到温知予身边,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说:“温姐,导演那边叫我过去一下,问几个剧本细节。”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敬酒的人听到。既给了温知予一个暂停喝酒的合理理由(下属有事找),又递上了恰到好处的解酒暖胃之物。
温知予抬眸看他,眼底情绪翻涌。她顺势拿起那杯蜂蜜水,对敬酒的人歉意一笑:“抱歉,李总,我先处理点事情。”然后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温热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缓解了酒精的灼烧感和胃部的不适。
顾言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太近,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守护姿态。直到那波敬酒的人散去,他才低声说:“少喝点,你脸色不太好。”
“应酬而已。”温知予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但捏着杯子的指尖有些用力。
“嗯。”顾言没再多说,“那我回座位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温知予看着那杯剩下的蜂蜜水,杯壁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知予,”导演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顾言的方向,笑道,“你这个新人,了不得啊。刚才那应答,绝了。关键是这份沉稳和眼力见,不像新人。你从哪儿挖的宝?”
温知予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蜂蜜水,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路边捡的。”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导演哈哈大笑,只当她是开玩笑。
开机宴快结束时,顾言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他听到了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温知予还真是贼心不死,找个赝品来填陆沉的坑?”
“小声点!不过说真的,那小子刚才回答得挺漂亮,长得也确实……有点那个味道。”
“漂亮有什么用?演戏又不是靠嘴皮子。等着看吧,陆沉哥那边不会让他好过的。耀世已经放话了,要全方位‘关照’这个项目。”
顾言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说话的是两个剧组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立刻噤声,眼神闪躲。
他视若无睹,走进洗手间。
【情绪档案库:检测到潜在敌意与威胁信息。来源:陆沉及相关利益方。风险评估:中等。建议:提升专业表现,巩固剧组内部支持。】
冷水拍在脸上,顾言看着镜中的自己。
赝品?
他擦干脸,扯了扯嘴角。
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回到宴会厅,温知予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走了。”她言简意赅,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但眼神还算清明。
两人坐进车里,司机平稳地驶向公寓。
封闭的车厢内,酒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温知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
顾言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温知予没睁眼,却准确无误地接过去,喝了几口。
“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指的是蜂蜜水,也指的是解围。
“应该的。”顾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你现在是我的经纪人和制片人,维护你,就是维护我自己。”
理由充分,公私分明。
温知予睁开眼,侧头看他。少年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安静。
“只是这样?”她问,带着酒意的嗓音比平时软,也更具侵略性。
顾言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车厢昏暗,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流动的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平稳。
温知予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疲惫,转回头,重新闭上眼。
“没什么。挺好。”
她没再说话,仿佛睡着了。
顾言却能感觉到,她并没有睡。她的呼吸并不均匀,身体也微微紧绷着。
刚才那个问题,和此刻的沉默,都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悬在他们之间。
谁也没有去捅破。
或许,还没到时机。
或许,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下车时,温知予脚步虚浮了一下。顾言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挣脱。酒精软化了她一部分的防御,也让她贪恋这短暂的支撑。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介于搀扶与依靠的姿势,走进电梯,回到公寓。
进门后,温知予甩掉高跟鞋,赤脚走向沙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垫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倦意的叹息。
顾言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看了看。晚上熬的粥还有,他热了一小碗。
“喝了酒,再喝点粥垫垫。”他把粥端过来。
温知予撑起身子,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酒精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眼神也带着水光,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慵懒的迷茫。
顾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看她,随手拿起一本电影杂志翻看。
空气安静,只有她喝粥的细微声响。
“顾言。”她忽然叫他,声音轻轻的。
“嗯?”
“你会变成第二个陆沉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直白而尖锐。在酒精的催化下,她问出了深藏心底最深的恐惧。
顾言放下杂志,看向她。
她捧着碗,也看着他,眼神执拗,等待着答案。
“不会。”他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她追问,像个固执的孩子。
“因为我是顾言。”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陆沉是陆沉,我是我。我们走的路不一样,要的东西也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温知予继续问,粥碗搁在膝盖上,热气氤氲着她的脸。
顾言沉默了几秒,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我想要站到最高的地方。”他缓缓说,“但不是一个人。我想要我的经纪人,我的伙伴,和我一起站在那儿。干干净净地,不用提防谁从背后捅刀。”
温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目光太深,太真,让她几乎要相信,他口中那个“经纪人”、“伙伴”,指的就是她。
“说得容易。”她别开脸,语气重新变得冷淡,却掩饰不住那一丝颤音,“人心是会变的。”
“那就看着它变。”顾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行,“温知予,你可以不相信承诺。但你可以相信利益,相信共同的目标,相信……时间。”
他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有些慌乱,有些无措。
“我会用时间证明,我跟陆沉,是两种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也证明,你这次的投资,不会错。”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空碗:“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片场。”
他走向厨房,留下温知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酒精还在发挥作用,让她的思绪有些迟缓,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相信时间?
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去相信一个如此年轻、却如此危险的未知数?
可是……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微烫的脸颊。
心底某个角落,那冰封的硬壳,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
而厨房里,顾言洗着碗,水流哗哗。
【情绪档案库:目标‘温知予’核心恐惧被触及,信任度产生剧烈波动。当前状态:恐惧-30%,困惑+25%,期待+20%,动摇+25%。情感联结加深,但风险同步提升。】
他知道刚才的话很冒险。但有些脓疮,必须挑破。
陆沉的阴影横亘在那里,不撕开,就永远是个隐患。
他要做的,不是让她忘记陆沉带来的伤害,而是让她相信,他顾言,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路还很长。
但第一场戏,明天就要开拍了。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