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13:20

知予说来探班,就真的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了招待所简陋的大堂里。她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手套一应俱全,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明亮,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灯火。

顾言刚下戏,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拭去的、属于周瑾的阴郁痕迹。看到温知予的瞬间,那股阴郁像是被阳光刺破的冰层,迅速消融,眼底漾开真实的、带着惊喜的笑意。

“温姐。”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下巴更尖了。

温知予上下打量他,目光仔细逡巡过他的脸,似乎想找出任何疲惫或不适的迹象。看到他眼底清亮,精神尚可,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又微微蹙起——他穿得似乎有点单薄。

“戏拍完了?”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平静。

“嗯,今天收工早。”顾言接过她手里并不多的行李,“路上累了吧?房间安排好了,在我隔壁。”

温知予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楼道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气味。

“这边条件差,委屈你了。”顾言有些歉意地说。他知道温知予对生活品质要求不低。

“拍戏又不是度假。”温知予不以为意,“苏导呢?在房间?”

“应该还在片场看素材,或者在她自己房间。她经常工作到很晚。”顾言回答,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让温知予先进。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桌上摊开着剧本和笔记,还有几本关于绘画的书。

温知予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又落在顾言脸上:“这几天,她……没再为难你吧?”问得有些迟疑,带着试探。

“没有。”顾言给她倒了杯热水,“就是要求高,一场戏反复打磨,找最精准的感觉。累是累点,但确实能学到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苏导在戏上,很纯粹。”

“纯粹……”温知予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顾言的手,微凉。她抬起眼,看着他,“顾言,纯粹有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不掺杂世俗的顾虑,可以不顾一切地朝着一个目标去,也容易把靠近的人……一起烧进去。”

顾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忧虑:“我知道。我会注意分寸。”

两人正说着话,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助理小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言哥,苏导让您过去一趟,说想跟您聊聊明天那场重头戏的情绪铺垫。”

顾言看向温知予。

温知予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她低头喝了口水,再抬眼时已恢复了经纪人的专业神色:“工作要紧,去吧。我正好收拾一下。”

“我很快回来。”顾言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嗯。”温知予应了一声,没有看他。

顾言跟着小杨来到苏清鸢的房间。她的房间比顾言的大一些,有个小小的会客区,同样简陋,但桌上、地上堆满了分镜头脚本、美术设定图、还有大量打印出来的参考图片,显得有些凌乱,却充满创作的气息。

苏清鸢正坐在一张旧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锁。她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头发松散地披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少了几分片场的凌厉,多了些学术般的专注。

“苏导。”顾言在门口出声。

苏清鸢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进来,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顾言坐下。小杨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悄悄退了出去。

“明天那场戏,周瑾偷画沈梅睡颜。”苏清鸢开门见山,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顾言。上面是一幅古典油画的局部,暖黄的光晕,沉睡女子柔和的轮廓,“我要的不是情欲,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和偷窃般的罪恶感交织。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沈梅睡着了,毫无防备。周瑾拿着炭笔,手在抖。他画的不是一个人,是他濒临熄灭的神像,是他从命运手里偷来的、随时会碎掉的一小片美。”

她用语言勾勒情境,冷静,却充满画面感和情感张力。

“我理解那种感觉。”顾言看着屏幕上的画,“瞻仰与亵渎并存。越是珍视,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有一种忍不住要触碰、要留住的冲动,同时也恐惧这种触碰本身就是一种破坏。”

苏清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对。所以他的颤抖,不能只是紧张,还要有兴奋和恐惧。眼神要专注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但瞳孔深处要有罪恶感的阴影。”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顾言,“你现在,能感觉到那种‘偷窃’的兴奋和罪恶吗?”

顾言闭上眼睛,尝试调动情绪。但或许是因为温知予突然到来带来的分心,或许是连日的情绪消耗,他感觉那层感觉隔着一层膜,触碰不到核心。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感觉有点……浮。”

苏清鸢没有意外,也没有责怪。她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和清冷的月光。

“你过来。”她说。

顾言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苏清鸢指着窗外不远处一棵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枯树:“看着它。想象它是沈梅。月光是照在她身上的被单。你现在,要偷偷地、不惊醒任何人地,把它此刻的样子,‘偷’到你的画纸上。不是临摹,是偷窃。因为你明白,天亮之后,月光会移走,风可能会吹落树枝,甚至一场雪就会压垮它。这一刻的静谧和美丽,是借来的,是脆弱的,是你没有资格拥有却疯狂想占有的。”

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顾言顺着她的指引,凝视着那棵月光下的枯树。渐渐地,周围的一切仿佛褪去,只剩下那棵树,那抹清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渴望与不安的情绪,悄然滋生。想要抓住,又怕惊扰。

“感觉到了吗?”苏清鸢的声音近在耳畔。

“有一点……”顾言喃喃道。

“还不够。”苏清鸢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极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淡淡的颜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后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的体温和存在感。

“现在,看不见了。”苏清鸢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只能用‘心’去‘看’,去‘偷’。黑暗里,那棵树的形状,月光洒在上面的质感,那份静谧……是不是更清晰,也更……诱人了?想要把它从黑暗里‘偷’出来的冲动,是不是更强了?”

顾言的心脏重重一跳。在绝对的黑暗和身后温热的笼罩下,那种“偷窃”的隐秘、兴奋和罪恶感,像潮水般骤然变得清晰而汹涌!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在寂静深夜里,屏住呼吸,试图窃取某种神圣之物的信徒与窃贼的结合体。

“就是它!”苏清鸢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和呼吸的变化,立刻松开了手。

光线重新涌入眼帘。顾言猛地回过神,后退了半步,心跳如鼓,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情绪被激发得极其强烈而真实。

苏清鸢却已退回到安全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近乎拥抱的引导动作只是最寻常的工作手段。“记住刚才的感觉。明天开拍前,自己默戏时,可以试着闭眼找回那种黑暗中的专注和冲动。”

“……好。”顾言的声音有些发干。

“回去吧,好好休息。”苏清鸢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落回电脑屏幕,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顾言定了定神,道了声“苏导再见”,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回放。苏清鸢的方法……总是如此直接,如此有效,也如此……逾越常规的界限。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温知予已经换下了厚重的羽绒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刚洗漱后的清爽。她似乎正要出来找他。

“聊完了?”她问,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过。

“嗯,聊明天的戏。”顾言走进房间,关上门。

“怎么聊了这么久?”温知予状似无意地问,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他也倒了杯水。

“苏导……用了些方法帮我找情绪。”顾言接过水杯,没有隐瞒,但也没说具体细节。

温知予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脆响。“什么方法?”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顾言犹豫了一下。如果照实说,她肯定会更担心,甚至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但他也不想骗她。

“就是一些情境引导。”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让我想象自己是周瑾,在偷窃月光下的美。”

温知予看着他闪烁了一下的眼神,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有用就好。”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顾言,我订了后天早上的机票。”

顾言一愣:“这么快就走?”他以为她至少会待两三天。

“公司那边临时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必须我出席。”温知予转过身,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平静,“而且,我看你在这边适应得还不错,有陈姐和小杨照应,我也放心。”

她说得合情合理,但顾言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她看到苏清鸢深夜叫他去房间,虽然时间不长,但足以在她心里投下阴影。她选择提前离开,是一种退让,一种观察,也可能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会议很重要吗?”顾言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嗯,一个国际合拍片的意向,如果谈成,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温知予抬眼看他,眼神清澈,看不出情绪,“所以,你在这里好好拍戏,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工作。理智,周全,无懈可击。

顾言心里却有些闷。他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绝不仅仅是全部。

“好。”他没有戳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温知予应了一声,没有挣脱他的手,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

“饿了吗?这边有家炖菜馆还不错,要不要去吃点热的?”顾言问。

“好。”温知予点头。

晚饭时,两人之间的气氛看似恢复了正常,聊着剧组见闻,聊着星辰公司的近况,聊着《最好的我们》的后期进展。但顾言能感觉到,温知予的话比平时少,眼神也时常有些游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饭后,他们并肩走回招待所。北方的冬夜,星空格外璀璨,寒气也格外刺骨。顾言很自然地将温知予的手握住,放进自己羽绒服温暖的口袋里。

温知予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回。

“手怎么这么凉?”顾言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

“一直这样。”温知予低声说,偏头看着远处黑黝黝的林场轮廓。

“回去用热水泡泡。”顾言说。

“嗯。”

回到房间,温知予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巧的泡脚桶和药包,真的烧了热水准备泡脚。顾言则坐在旁边,继续看剧本。

热气氤氲上来,带着草药的味道。温知予将双脚浸入热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了闭眼。暖意从脚底升腾,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心头的寒意。

“顾言。”她忽然开口。

“嗯?”

“苏清鸢她……”温知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她对演员的掌控欲很强。这种掌控,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依赖,甚至……混淆戏和现实的界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言放下剧本,看向她。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的在意。

“我明白。”顾言认真地说,“温姐,我跟你保证,戏是戏,生活是生活。我分得清谁是导演,谁是……”他顿了顿,“谁是我要回来见的人。”

温知予睁开眼,看向他。热水蒸腾的雾气让她的眼神有些朦胧。

“记住你的保证。”她轻声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泡完脚,温知予的精神放松了许多。时间不早,两人互道晚安。

顾言回到自己房间,却没什么睡意。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雪夜和星空。温知予的提前离开,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里。而苏清鸢那种极端又有效的工作方式,也像一团冰冷的火焰,既吸引着他去靠近、去汲取,又时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需要更强大的定力,更清晰的界限。

第二天,温知予很早就离开了,没有让顾言送,只说司机已经在楼下等。顾言站在房间窗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清晨弥漫的薄雾和雪光中,心里空落落的。

上午的拍摄,就是那场“偷画睡颜”的戏。布景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民国风格的小房间内,灯光师精心布置出月光的效果。

开拍前,顾言闭眼回想昨晚在苏清鸢房间,被捂住眼睛时感受到的那种黑暗中的专注与“偷窃”的冲动。情绪迅速到位。

拍摄开始。

周瑾(顾言)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沈梅(苏清鸢)侧卧着,呼吸均匀,面容在模拟的月光下静谧美好,仿佛沉睡的神女。周瑾拿出炭笔和画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近乎贪婪的专注(瞻仰),又闪烁着不安与愧疚(亵渎)。他下笔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梦,笔尖在纸上游走,记录下每一处光影的起伏。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压抑得极轻。

镜头推近他的眼睛,特写。那里面翻涌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对美的极致渴望,对此刻拥有的珍视,对自身行为隐秘的罪恶感,还有对美易逝、此刻终将结束的恐惧。

一条过。

表演细腻精准,情感层次丰富得惊人。现场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卡!”副导演喊停。

苏清鸢从“沉睡”中醒来,坐起身,看向顾言。她的眼神里,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沈梅的朦胧,但更多是导演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亮光。

她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顾言,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是她极高的赞誉。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顾言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佩服。能和苏清鸢对戏到这种程度,还能得到她一个“好”字的新人,寥寥无几。

顾言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但心里却没什么喜悦,反而有些沉重。因为他知道,刚才表演时调动的那种极致情感,有一部分,来自于对温知予即将离开的不舍和不安,被他偷偷转化,糅合进了周瑾对沈梅转瞬即逝之美的恐惧里。

戏与生活,情感与技巧,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交织。

午休时,他收到温知予平安落地的信息。他回复了一句“好好休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的戏很顺利,苏导说好。”

温知予很快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顾言看着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标,仿佛能感受到她打字时复杂的心绪。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探班匆匆结束,像冬日里短暂出现又迅速隐没的阳光。

而前方的拍摄,还有漫长而寒冷的路要走。

苏清鸢这座冰山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激流与火焰?

而他,能否在冰火之间,找到那条属于顾言的、通往温暖彼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