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惨白的光痕。病房内的空气依旧冰冷黏稠,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气混合着淡淡的死气,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让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林默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肩膀仍在控制不住地轻颤。昨夜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女人被无声带走、惨死在眼前的模样,始终在他眼前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他到现在依旧清晰记得,那道白色身影逼近时,女人眼底的绝望与认命。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缓缓直起身,动作沉稳而警惕,慢慢挪开抵在门板上的铁架床。金属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钝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多看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只是抬手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眼底翻涌的沉郁。
经历过副本的人都清楚,这座医院的死亡,从来不是随机的。
有且只有一个人会触犯规则——触碰了不属于自己的药物、私藏药片、打乱床位秩序,才会被零点的厉鬼锁定。
昨夜死去的女人,正是因为偷偷藏起了白天护士发给她的药片。
那是医院最核心、最绝对的规则——药必须吃,不能藏,不能丢,不能毁。
触犯者,必被带走。
“白天是安全的,只要不碰药、不乱动床位、不进入上锁区域。”
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目光紧紧盯着林默,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夜晚零点,鬼只会杀触犯规则的人。不会乱杀,不会无辜杀人。”
林默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
他终于明白,死亡不是随机,不是运气,而是规则惩罚。
他下意识松开掌心,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那片药片,早已被体温捂得发潮。
昨夜他没有吃,也没有藏,只是握在手里,所以他活了下来。
少年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到窗边,极其小心地撩开一道窗帘缝隙,快速朝外扫视。窗外是荒芜破败的庭院,杂草长到半人高,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医疗器具与泛黄卷曲的纸张,整片医院安静得像一座巨大坟墓,不见半分活人的气息。
“暂时安全,可以搜索线索。”
少年收回目光,弯腰开始在病房内翻找。他动作轻而快,目标明确——寻找能解释医院规则、能找到生路的一切东西。
林默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找到规则、遵守规则、找到破绽,才能活下去。
他顺着墙角一点点摸索,目光在床头与墙壁的夹缝里微微一顿。
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破损、早已受潮发软的纸片。
他小心翼翼将纸片抽出,指尖轻轻抚平褶皱。
那是一张残缺的治疗记录,上面的字迹模糊褪色,却依旧能看清几行关键内容:
1. 每日必服药,不服、私藏、丢弃者,零点必被清理。
2. 空床位不可躺,不可坐,不可触碰。
3. 夜晚不可出声、不可开门、不可开灯。
4. 药物是维持医院平衡的关键。
每一行字都用力极重,几乎划破纸张,透着书写者难以掩饰的恐惧。
林默的心脏狠狠一沉。
所有逻辑,瞬间清晰。
昨夜女人死,是因为私藏药物。
不是运气,不是随机,是规则处决。
就在他低头仔细查看纸片的瞬间,少年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的指尖,在床底深处,摸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
少年缓缓将那东西抽出——
是一板被人刻意藏起来的、完整未拆的药片。
正是医院发放的、必须服用的药。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变冷。
一股黏腻、冰冷、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缠上少年的脚踝。
他浑身一僵,原本沉稳冷静的气息瞬间消失,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帽檐下的眼睛猛地收缩,一片冰冷的恐慌,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触犯规则了。
私藏、触碰不属于自己的药物,触发死亡条件。
这不是意外,不是随机,是必然死亡。
林默猛地抬头,眼睁睁看着少年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想开口提醒,想让他立刻扔掉药片,可一切都已经晚了——被规则锁定的人,没有任何挽回余地。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那板冰冷的药片,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千小心万小心,最终还是因为一时探查,踩中了最致命的规则。
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黑暗,生前最痛、最黑暗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高二暑假,烈日烤得柏油路发软,时间是下午两点。他在工地旁的小卖部帮奶奶看摊,手里攥着刚攒下的零钱,一心想给常年腿疼的奶奶买一副柔软护膝。他答应过她,等他长大,一定让她过上不用吃苦、不用受累的日子。
一辆黑色面包车忽然停在摊前。
两个陌生男人借口买水,在他转身的瞬间,用硬物狠狠砸中他的后脑勺。
剧痛炸开,口鼻被捂住,刺鼻的药味瞬间吞没了他。
他被拐卖进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深夜漆黑一片,仓库里关着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所有人双手被铁丝反绑,勒进皮肉,渗出血珠,脚踝被粗绳捆死,像牲口一样挤在肮脏的地面上。看守者手持铁棍,谁敢哭、敢闹、敢抬头,就是一顿毒打。
他们被强迫上街乞讨、偷窃、碰瓷。
完不成数额,就被关进狭小铁笼,监禁、殴打、饿饭、灌冷水。
一次逃跑被抓回,他们把他扒光绑在铁架上,用铁棍抽打,用烟头烫肩,逼他下跪磕头求饶。剧痛席卷全身,骨头仿佛寸寸断裂,他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不服软,就被扔进冰水池塘,按住头颅反复淹溺。
窒息、寒冷、剧痛、屈辱,层层压下,让他连死都做不到。
后来他趁暴雨撬开铁窗,赤脚在泥水中狂奔一夜,终于获救。
可回家后,只看到奶奶因为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早已冰冷的遗体。
他没能兑现承诺。
没能让她享福。
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遗憾像滚烫刀刃,一遍遍剖开心脏。
一滴滚烫的泪,从少年眼角滑落,砸在冰冷地板上,碎得无声无息。
林默站在一旁,看得心口剧痛。
他不知道少年经历了什么,却能从那颤抖的指尖、绷紧的下颌、泛红的眼角,清晰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执念。
病房门,无风自动。
“吱呀——”
一声腐朽刺耳的轻响,打破死寂。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那股熟悉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汹涌涌入。
那道白色护士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瞳孔灰白,嘴角裂着诡异弧度,一步步朝着少年逼近。
“触犯规则……”
“私藏药物……”
“床位空了……该补上了……”
少年没有逃,没有躲,没有挣扎。
他知道,规则一旦触发,绝无生路。
惨白枯瘦的手缓缓伸向他的脖颈,尖利指尖刺入皮肤,刺骨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与当年在冰水中窒息的痛感诡异重合。骨头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屈辱、痛苦、绝望,与生前遭遇彻底交织。
没有惨叫,没有嘶吼。
只有一声少年气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身体软软倒下,那双始终警惕锐利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眼底残留的,是未说出口的遗憾,与对奶奶最深沉的思念。
白色身影低头看了看手,发出细碎诡异的呢喃:
“补上了……”
话音落下,它缓缓转身,消失在门外黑暗中,再无声息。
病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林默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两具冰冷躯体,浑身血液彻底冻僵。
短短一夜一天,三个人的小队,只剩下他一人。
而这一次,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座医院,不杀无辜,不杀胆小,不杀沉默。
只杀,触犯规则的人。
他缓缓弯腰,捡起少年掉落的那板药,又拿起自己掌心那片唯一的药。
目光落在残缺的治疗记录上,最后一行字,再次映入眼帘:
药物是维持平衡的关键。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恐惧。
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他要找到所有药物,找到药房,找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