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天光彻底铺开,穿过泛黄发脆的玻璃窗,在病房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死气并未散去,与消毒水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张沉甸甸的网,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
林默独自站在空旷的病房中央,指尖紧紧攥着那张残缺的治疗记录,纸边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的字迹却依旧刺目。他的呼吸依旧带着轻微的颤抖,昨夜与清晨接连发生的死亡像两道沉重的烙印,刻在他的神经深处,让他不敢有半分分神。
地上两具尸体安静地躺着,再无半分动静。
他很清楚,这两人的死从来都不是毫无缘由。
女人死于私藏药片,违背了“每日服药、不可藏匿”的铁律;少年死于触碰不属于自己的药剂,触发了医院最致命的规则。这座诡异的医院从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随机索命,所有的死亡,都是对规则的精准清算。
林默缓缓松开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那片药片摊开。药片冰凉粗糙,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正是白天护士分发下来的东西。他没有藏匿,没有丢弃,更没有私自触碰其他药物,所以他活了下来。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目光在病房内快速扫视,开始有条不紊地搜寻一切可能存在的线索。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唯有找到规则漏洞、找到生路,才能真正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最先被他翻开的是床头柜,抽屉内部布满灰尘,角落结着细密的蛛网,除了几只干瘪死去的虫子,没有任何东西。他又蹲下身,伸手探进床底,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粗糙的木板,偶尔划过细小的碎石,却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他挪开那张一直被铁架抵住的房门,后背紧贴着斑驳的墙壁摸索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块。
砖块质地松散,轻轻一按便向内凹陷了半寸。
咔嗒。
一声轻响从墙内传来,旁边一块看似完整的墙面缓缓向内翻开,露出一个狭窄幽深的暗格。
暗格内部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纸张的霉味。林默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缓缓将手伸了进去,指尖触到一本硬壳封皮的本子,厚重而冰冷。
他将本子抽出来。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值班日志,封面被某种暗褐色的污渍浸透,摸上去黏腻发硬,边缘磨损得十分严重,一看便已历经漫长岁月。
林默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蹲下,小心翼翼翻开日志第一页。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慌乱,带着书写者难以掩饰的恐惧。
日志从这座医院正式启用开始记录,越往后翻,字迹越癫狂,越破碎。
他一页页往下看,心脏随着文字的内容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正规的医疗机构,而是一处隐藏在荒山里的非法拘禁点。表面收治精神病人,暗地里却专门关押被拐卖、被强制送来的无辜者,男人女人都有,年纪大小不等。他们被强迫服用不明药物,被长期监禁,被肆意虐待,甚至被当成非法实验的对象。
日志里反复提及一种白色药片,正是护士每日分发的那种。
药片用来控制人的意识,磨灭人的反抗力,维持医院内恐怖的秩序。不服药者会被视为“失控”,私藏药物者会被视为“破坏平衡”,一旦触碰这两条规则,夜里值班的“护士”就会出面清理。
而日志里的“护士”,根本不是活人。
她们都是曾经在这里被虐待致死的无辜者,怨气凝聚不散,被医院的规则束缚,日复一日重复着死前的工作,处决每一个触犯规则的人,用死亡填补空出来的床位,让这座地狱永远维持虚假的运转。
日志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变得血红刺眼,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页。
药物被分成三份,藏在三处关键地点。
一份在触犯规则者身上,一份在医生办公室抽屉夹层,一份在药房保险柜。
只有找齐三份药物,在零点前全部投入药房销毁,才能打破循环。
否则,永远被困在这里,日夜重复死亡。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低头,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日志说,一份药物在触犯规则者身上。
也就是说,他必须从死者身上,找到被藏匿的药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抵触,可他更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如果不这么做,下一个被清理、被填补床位的,就会是他自己。
林默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向第一具尸体——那个曾经擅长用笑容掩饰算计的女人。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不适,指尖轻轻探进女人贴身的衣兜。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被细细密密地包在一层布里。
他将那东西取出来。
是一板完整的白色药片,与护士分发的一模一样,只是边缘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这就是她私藏的药,也是她被杀的原因。
紧接着,他又走向少年的尸体。少年的衣兜空空荡荡,只有几片干枯的草屑,林默皱着眉仔细摸索,终于在少年紧紧攥着的掌心,找到了半片被捏得变形的药片。那是他无意间触碰、却来不及丢弃的禁忌之物,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两份药物,顺利到手。
只剩下最后一份——医生办公室的抽屉夹层。
林默将三份药片小心地用布包好,贴身藏在自己衣内,紧紧贴着胸口。药物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握紧值班日志,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线索,缓缓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空旷而狭长,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底色,几盏吊灯悬在头顶,灯泡破碎,只剩下灯座孤零零地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白天的医院依旧安静得可怕,却没有夜晚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只要不触犯规则,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他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脚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记得十分清楚,医生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门紧闭、挂着褪色木牌的房间。昨夜他们曾经短暂靠近,却因为诡异的气氛匆匆撤离,如今再去,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药味越重,甜腥气也越发浓郁。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敞开着,内部空荡荡一片,病床蒙着灰尘,枕头凹陷,仿佛上一秒还有人躺过。偶尔有几扇窗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默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房门依旧紧闭,把手冰凉生锈。
他轻轻握住把手,缓缓转动。
房门没有锁,悄无声息地向内敞开。
办公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霉味,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病历,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变形,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林默的目光直接落在办公桌的抽屉上。
日志写得很清楚,最后一份药物,就在抽屉夹层。
他缓缓走到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抽屉内部杂乱无章,堆着断水的钢笔、干枯的墨水瓶、皱巴巴的处方单,最底部,果然有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轻轻一抠便可以掀开。
夹层内部,安静地躺着一板白色药片。
林默将药片取出,与自己身上的两份放在一起。
三份药物,全部集齐。
最后一步,找到药房,在零点之前,将药物全部销毁。
他刚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发现一张被压在最下方的照片。照片已经褪色模糊,上面是一群穿着护士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眼神空洞,与夜里出现的那道白色身影一模一样。
照片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永不结束的值班。
林默心头一寒,立刻将照片丢开,不再多看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白昼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一旦黄昏降临,夜幕笼罩,规则就会重新生效,到时候,就算找齐药物,也未必能安全抵达药房。
他握紧怀里的药片,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朝着另一侧尽头走去。
根据日志记载,药房就在走廊最底端,左转后的第一间屋子。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微微急促,既紧张又忐忑。
生路就在眼前,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打破这座医院的死亡循环。
就在他即将走到走廊转角时,前方的空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冷。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甜腥气,缓缓飘了过来。
林默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白昼明明还没有结束。
为什么,会有这种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药房大门。
门缝下面,正缓缓渗出一丝暗褐色的液体,黏腻,腥臭,带着死亡的气息。
而门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极其刻板的脚步声。
笃。
笃。
笃。
与深夜叩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默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生路,以为自己避开了所有规则,以为白昼绝对安全。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座吃人的医院,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闯入者。
即便找齐药物,即便不触规则,也不代表,就能活着走到终点。
零点的阴影,似乎提前降临了。
他握着药片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