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沉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生铁,压得月光中学连一丝风都不敢流动。整栋废弃教学楼依旧浸泡在化不开的阴冷里,空气中漂浮着灰尘、霉味,以及一缕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上一场混乱与死亡早已落下帷幕,教室的水泥地面上横陈着三具再也不会动弹的躯体,墙角的位置,那个刚刚离世不久的十八岁女孩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泪痕凝固在苍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像一朵被狂风狠狠揉碎后碾进泥土里的小花,无声无息,无人过问,更无人怜惜。
整栋楼都陷在一种死寂里,可这份死寂并不安稳,每一寸黑暗里都藏着蠢蠢欲动的贪婪与算计,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只等着一个可以扑出去抢夺生机的机会。
走廊深处,缓缓走来一道与这片绝望格格不入的身影。
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段柔软却裹着一层洗不掉的世故风情,贴身的衣料紧紧贴合着身体曲线,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每一个动作间流露出刻意为之的柔媚。微卷的长发松松垮垮搭在肩前,发梢沾了不少尘灰,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她眉梢细长,眼尾天然上挑,像藏着两把细碎的钩子,眼底没有半分干净,只有被绝境打磨出来的精明、冷定,以及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唇上那点斑驳的红色在昏暗中格外醒目,是她在这地狱里唯一保留的、用来拿捏人心的武器。她走路的步子极轻,鞋底几乎不沾地面,腰肢随着脚步自然轻摆,像一尾贴着暗处无声游动的鱼,目光扫过四周时,锐利而警惕,每一寸视线都在精准搜寻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物资,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为了生存而紧绷的冷静。
她贴着斑驳发霉的墙根,一点点滑进这间狼藉不堪的教室,确认那道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早已彻底远去,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蹲下身。
空气中的腥气与霉味刺得人鼻腔发紧,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在这座把人硬生生逼成野兽的楼里,气味算不了什么,恐惧更是一文不值,同情换不来一口解渴的水,心软救不了自己的命,只有从别人遗漏的东西里扒出一线生机,才能撑过下一个时辰,下一个黑夜。她的手指熟练而冷静地探进地上那几具冰冷躯体的衣兜、裤兜,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冰凉的布料与皮肤蹭过指尖,她也毫无波澜。
很快,指尖便触到了硬物——半块干硬到硌手的全麦面包,还有小半瓶带着一点点人体余温的矿泉水。
她迅速将这两样东西拢进怀里,紧紧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浅的白色。
怀里的实物感沉甸甸的,像一颗定心丸狠狠落进心底。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明白过一件事,手里攥着吃的喝的,比任何承诺都靠谱,比任何人心都安全。地上那个早就没了气息的小姑娘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她的疼、她的委屈、她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念想,全都换不来一口能润开干裂喉咙的水。死了就是死了,就是过去了,就是不再碍事的摆设,就是再也构不成威胁的废物,我连多看她一眼的必要都没有,更不会浪费半分情绪在一具没有价值的尸体上。这座楼早就教会我,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善良是最没用的累赘,想要活着走出去,就必须把心磨得比石头更硬,把脸皮练得比城墙更厚。
身后很快传来细碎又慌张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慌慌张张,一听就是被这边微弱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人。我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抬起手,将一缕凌乱地贴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肩线微微放松,斜斜倚在破旧的桌角上,把身上所有尖锐的、具有攻击性的地方全部收起来,只留下一副柔软无害、毫无威胁的模样。这楼里的人全都饿疯了,一个个眼冒绿光,像极了穷途末路的野狗,硬碰硬只会引来哄抢,把事情闹大,只会把那道藏在黑暗里的影子重新引回来。软一点,慢一点,柔一点,反而比横冲直撞更能保命,更能守住手里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活路。
“来得倒是快,就不怕一进门,撞上走不开的东西?”
我的声音轻而软,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听不出半分呵斥,更没有半点强硬,却字字都在提醒对方,这里不是可以放肆撒野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僵在了教室门口。
那是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身形瘦得脱了形,整个人像一根风干的柴火,没有半点肉感。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还破了一个小洞,冷风从洞口灌进去,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常年直不起腰一般,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卑微与怯懦,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因为长期饥饿与缺水显得浑浊而外凸,眼白布满血丝,像一条许久没有吃过东西、被生活磋磨得毫无底气的野狗。他的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沾满灰尘,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整个人看上去既可怜又可嫌,既懦弱又贪婪。
他一看到我怀里微微鼓起的轮廓,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只受到惊吓却又舍不得食物的兽,双脚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我胸口的位置,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我从前就是个没本事、没骨气的人,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浑浑噩噩,靠着混日子勉强糊口。那天夜里喝多了酒,横穿马路时被车子迎面撞上,再睁眼,就已经掉进了这个鬼地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连死都死得轻飘飘的。
在这里,我饿了不知道多少天,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肚子里空空荡荡,胃酸一次次往上翻,疼得我直不起腰。我见过有人为了半块饼干动手杀人,见过有人为了一口水出卖同伴,我什么都不敢做,谁都不敢惹,只能缩在角落里苟活,像一只老鼠一样活着。我不敢死第二次,更不敢去想消失之后会是什么下场,我只能抓住一切能活下去的机会,哪怕卑微到骨子里。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人手里有吃的,有喝的,那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我不敢抢,我打不过别人,也闹不起动静,我只能靠讨好,靠卑微,靠放下所有脸面,去换一口能活下去的吃食。
我下意识把腰往下弯了弯,头也微微低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脚步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惹她不高兴。我知道,这种女人最懂怎么拿捏男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够卑微,她一定会给我一点东西,哪怕只是一口水,一小块面包渣,也能让我多撑一阵子。
“姐,我……我就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过来给你当个照应。”
我的声音又干又哑,带着刻意堆出来的讨好与轻颤,连语气都放得极低,“这楼里太黑了,到处都不安全,多个人站在身边,总能多一分安稳,我可以帮你放风,帮你看着四周,什么都能做。”
我用余光将他的贪婪、怯懦、卑微看得一清二楚,心底一片冰凉的冷笑。
这种人是最好拿捏的,没有骨气,没有底线,没有主见,只要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头,就能让他把所有尊严踩在脚下,心甘情愿站在前面替我挡麻烦,替我当靶子,替我应付那些想要上来抢东西的人。我不需要对他多好,只需要吊着他,让他永远有一点希望,永远觉得再乖一点就能得到更多,他就会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在我身边。
我没有说话,只是故意让怀里的矿泉水瓶露出一小截光滑的瓶身,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瓶身慢慢摩挲,动作缓慢而轻柔。我的目光软软地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勾着一点浅淡又惑人的弧度,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让他自己体会,自己靠近,自己放下所有防备。
男人的喉结狠狠一滚,吞咽的动作格外明显,呼吸瞬间乱了分寸,眼神里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
他立刻往前又挪了一步,腰弯得更低,语气更加讨好:“姐,你放心,我绝对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绝不惹事,绝不乱说话,有人敢过来找事,我第一个冲上去挡着。”
我依旧没应声,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轻飘飘地扫向教室门口的方向。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指令一般,瞬间点醒了他。
他立刻明白了女人的意思,是要他站在前面,守住门口,挡住其他可能过来抢东西的人。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错步上前,稳稳挡在了女人身前,明明怕得浑身肌肉都在发僵,后背却绷得笔直,双手微微攥紧,死死盯着黑暗的走廊入口,摆出一副誓死守护的模样。哪怕心里怕得要死,怕那道阴冷的影子突然回来,怕其他饿疯了的人冲进来,可一想到能换到吃的,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要能活着,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他乖乖站好的背影,心底的冷意更甚,脸上却依旧挂着柔缓的笑意。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掰下一小块干硬的面包,慢悠悠递到他的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我不会给多,给多了他就会贪心,给多了他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只有一点点吊着,才能让他一直听话,一直乖乖守在我身边。
男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下头,一把抢过那点少得可怜的面包,三口两口便咽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有剩下。干硬的面包划过他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可他却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吃完之后,他依旧眼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的渴求毫不掩饰,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狗,希望能得到更多。
我没再给他任何东西,只是轻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宠物:
“别急,只要安分守己,不惹事,不贪心,总会有你的份。”
“等会儿要是有其他人过来,你先站在前头,别让他们乱冲乱撞,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
男人立刻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连声道是,半点犹豫都没有,半点不满都不敢表露。他知道,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果然,没过多久,走廊里便再次传来两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气势汹汹,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贪婪,一听就是被这边的动静彻底吸引过来的人。
一男一女快步冲进教室,两人都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凶戾,像两头发疯的野兽,一看到我怀里紧紧护着的面包和水,眼底的凶光瞬间暴涨,脚步毫不犹豫地朝我冲了过来,显然是想直接动手抢夺,根本不打算有任何商量。
我心里冷笑不止。
闹吧,吵吧,抢吧,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这座楼的规矩所有人都清楚,声音一旦炸开,那道藏在黑暗里的影子就会被吸引过来,到时候,谁都别想活,谁都逃不掉。我根本不需要动手,不需要争抢,只需要轻轻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不敢上前,就能守住自己的活路。
我不慌不忙往前站了半步,身姿依旧柔软,没有半分攻击性,语气却平静得发冷,像一块冰冷的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
“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这楼里的东西,可不会管谁对谁错,也不会管谁有理谁没理。”
那两人的脚步瞬间一顿,像被无形的绳子拉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了看挡在我身前死死护着我的瘦猴男人,看了看我眼底那股毫不掩饰的狠劲,再望向教室门口那片漆黑如渊、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走廊,心底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贪婪。他们比谁都清楚,那道阴冷的影子有多恐怖,一旦被盯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脸色变了又变,眼底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恨恨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怀里的物资,敢怒而不敢言。
我将怀里的面包和水往怀中收得更紧,靠在斑驳破旧、布满划痕的桌角,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每一张脸。挡在我身前的男人满是讨好与渴求,门口的一男一女满是怨毒与不甘,教室深处还藏着几道悄悄窥探的目光,每一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的狠,每一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在这里,没有好人,没有坏人,没有善恶,没有对错。
只有活人,死人,和即将变成死人的人。
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依旧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只觉得那抹身影格外碍眼,像一团多余的垃圾,挡在视线里,让人心里不舒服。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身前挡着的男人偏了偏头,目光淡淡往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墙角,毫无怜惜地一把抓住那个死去女孩的胳膊,手指用力,像拖拽一件毫无生命、毫无价值的废物一般,粗暴地将她拖向教室最阴暗、最不起眼、最偏僻的角落,狠狠扔在那里,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女孩冰冷的身体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眼角那滴早已凝固的泪痕,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
自始至终,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心软,没有一个人愧疚,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更没有一个人,把她当成一条曾经鲜活、曾经爱笑、曾经满心盼着回家的生命。
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死了的、没用的、占地方的废物。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一些,微弱的灰白色光线穿透破碎不堪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照亮满地的狼藉、灰尘、脚印,也照亮了我眼底深不见底的冷硬,照亮了所有人脸上的贪婪、卑微、怨毒与麻木。
长夜终于过去了。
可这座月光中学里,更肮脏、更自私、更残酷、更没有底线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黑暗收割恶人的性命,而白天,则会放大人性所有的丑陋。
走廊深处,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无声掠过,像一阵冰凉的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每一个人的脖颈。
那道白影从来没有走远。
它一直静静地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我们为了一口吃食丢掉底线,为了一点水放下尊严,为了活下去,可以比恶鬼更无情,比野兽更残忍,比地狱更冰冷。
它在看着我们,一个个活成比它更恐怖、更肮脏的模样。
我轻轻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缓缓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我望着走廊尽头那片化不开的黑暗,眼底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往无前的狠。
我不怕鬼。
我不怕黑暗。
我不怕那道阴冷的影子。
在这座吃人的月光中学里,最恐怖的从来不是飘在走廊里的影子,从来不是无声无息的死亡。
最恐怖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还在拼命喘气、拼命算计、拼命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
教室里的空气依旧压抑,每个人都在沉默中盘算,每个人都在黑暗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