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16:06

浓黑如墨的夜色,将月光中学层层裹紧。风停在半空不动,腐朽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沉在楼里,每一间教室都像被世界遗忘的囚笼。破碎的窗户漏进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却照不进人心底半分的黑暗,反而让藏在阴影里的恶意,显得更加清晰可怖。

楼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所有人缩在各自的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每个人身上都只带着进入这里前随身携带的少量水和食物,少得可怜,却成了此刻唯一能支撑下去的东西。饥饿与干渴像细小的爪子,在身体里反复抓挠,从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裂的疼,可没有人敢轻易暴露自己仅剩的物资。谁都清楚,一旦露出半分活路,立刻会成为别人嘴里的猎物。

林默靠在冰冷的墙面,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黄铜钥匙,掌心浸出冷汗,顺着金属纹路缓缓滑落。怀里护着半瓶水和一小块压缩饼干,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那是他全部的依靠,是他在这座吃人的楼里,唯一不肯松手的底线。陈峰守在门后,身形沉稳,不声不响,不露头,不张望,像一截融入黑暗的冷铁,从一开始就闭上眼、关上心,对一切哭声与挣扎都置若罔闻。他比谁都清楚,这栋楼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夜里无声游走的影子,而是被饥饿逼疯、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同类。

黑暗里,最先撕破平静的,是占据二楼最宽敞教室的那三个人。

他们从进入这里开始就蛮横霸道,带进来的水和食物早已在白天挥霍一空,此刻眼底翻着饿狠的光,喉结不停滚动,像三条等待捕食的恶犬。从天黑那一刻起,他们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角落,死死盯住了缩在墙角、身形单薄的女孩。

她十八岁,眉眼干净,带着未脱的学生气,安静、怯懦,微微蜷缩着身体,是人群里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欺负的那一个。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抬过一次头,只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恶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藏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一碰,就是剜心的疼——

我曾经有一个很暖很暖的家。

清晨永远有热好的牛奶,杯子被妈妈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渍。傍晚推开家门,一定有灯光在等我,饭香飘满小小的客厅,妈妈会一边端菜一边笑着问我今天累不累。书包侧袋里,永远有她偷偷塞的小零食,一颗糖,一块饼干,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就能撑起我一整天的好心情。我喜欢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喜欢抱着玩偶说悄悄话,喜欢在睡前和妈妈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以为我的一辈子都会这样干净柔软,没有恶意,没有伤害,更没有无休止的欺凌。我以为我会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陪着妈妈慢慢变老。我甚至偷偷计划过,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要拉着妈妈去买新衣服,去吃她舍不得吃的火锅,要把这么多年她给我的温柔,一点点还给她。

可升入高中后,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没有原因,没有对错,没有招惹过任何人,只因为我安静、软弱、好拿捏。我被堵在教学楼的厕所里殴打,被人在走廊里恶意推搡,课桌里被塞满污秽的纸条,作业本被当众撕毁,书包被狠狠摔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她们抢走我的笔,藏起我的校服,在背后散播关于我的最难听的谣言,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哈哈大笑。我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妈妈,怕遭到更疯狂的报复,怕给家里带来麻烦,只能把所有恐惧和委屈,一口口咽进肚子里,夜里躲在被子里无声地哭,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我常常睁着眼到天亮,看着天花板发呆,希望天永远不要亮,希望自己永远不用走进那个让我窒息的校园。

那一天,是我人生崩塌的终点。

我被人堵在教学楼天台,按在地上肆意殴打、撕扯衣物、极尽羞辱,冰冷的手机镜头对着我,威胁要把一切公之于众,让我永远抬不起头。周围站着围观的人,有认识的同学,有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没有一个人愿意说一句公道话,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绝望漫过头顶时,我爬上天台边缘,望着脚下冰冷的地面,脑子里只剩下妈妈温柔的脸,只剩下她喊我名字时,那一点点让我撑到现在的温柔。

妈妈,我好疼。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撑不下去了。

纵身一跃,十八岁的人生,戛然而止。

再次睁眼,我没有回家,没有见到妈妈,而是落入了这座和我死亡之地一模一样的废弃校园。一样的楼道,一样的教室,一样压抑得让人窒息的空气,一样让我浑身发抖的恶意。我唯一的执念,简单得让人心碎——想回家,想再抱一抱妈妈,想再也不被欺负,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想拥有一次,不被伤害的人生。我甚至不奢求别的,我只想再闻一次家里饭香,再听一次妈妈说“回来了”,哪怕只有一秒,我也心甘情愿。

可在这里,我再一次,沦为了被掠夺、被欺凌的对象。

“喂,小丫头。”

领头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粗哑又油腻,像砂纸磨过骨头,把我从回忆里狠狠拽出来。

我浑身一抖,吓得心脏都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发抖,却根本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恐惧。我能感觉到他们三道黏腻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毒蛇的信子,恶心又危险,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把你包里的吃的喝的,拿过来。”

我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怀里的小包被我抱得更紧,那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不行……那是我的……我只有这么一点了……”

“不给?”

旁边另一个男人猛地一脚踹在桌角,沉重的课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楼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让外面那个东西把你带走!”

我吓得浑身僵硬,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和生前那些欺负我的人,说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威胁,一样的暴力,一样的,让我逃无可逃。

我想求饶,想哭着说我分给你们一半,我只要一口水就够了,可我刚动一下,领头的男人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拧,剧痛瞬间从胳膊蔓延全身。我疼得眼前发黑,怀里的包瞬间被抢走,狠狠往地上一倒。

我的水,我的面包,全都滚了出来,在肮脏的地面上滚动,被他们三个人瞬间抢光。

男人拧开瓶盖,仰头猛灌大半瓶,喉咙发出满足的吞咽声,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另外两个人抓起面包,狼吞虎咽,碎屑掉在衣襟上,都被伸手捻起来吃掉。他们渴疯了,饿疯了,根本不会给我留下分毫,连一丝一毫的活路,都不肯给我。我看着他们吞咽的动作,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还给我……那是我的……”

我挣扎着爬过去,想抢回属于我的东西,却被男人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力道大得让我瞬间喘不上气,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那疼痛,和生前被推倒殴打时的痛感,一模一样,熟悉得让我绝望。我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架一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

我趴在地上,咳嗽不止,嘴角溢出一丝腥甜,却还是挣扎着往前爬,抓住男人的裤脚,卑微、颤抖、绝望,像生前无数次向施暴者求饶那样,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给我留一口……我快撑不住了……我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男人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恶意与轻蔑,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语气阴狠油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想要?可以。乖乖听话,陪我们一晚,明天我赏你一口水。不然,有你好受的,我让你在这里,被所有人都看遍。”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扎进我最深的伤疤,扎进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屈辱里。

生前,那些人就是这样威胁我、羞辱我、践踏我,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把我逼上绝路。

如今落入绝境,我依旧逃不开同样的欺凌,同样的暴力,同样的,让我生不如死的绝望。

我拼命摇头,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往后退,可我太弱小了,在三个成年男人面前,我像一张纸一样无力。拖拽、撕扯、压制、羞辱,一幕幕重演,痛苦与恐惧将我彻底淹没,衣服被扯得凌乱,身上布满磕碰的伤痕,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我的哭喊被死死堵在喉咙里,连放声求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摆布,像生前那样,孤立无援。

隔壁教室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挣扎,每一声哽咽,都在黑暗里来回回荡。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敢开门,敢伸手。有人悄悄趴在门缝里看,看一眼就迅速缩回头,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冷漠与庆幸,庆幸被盯上的不是自己。他们宁愿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也不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弱者,赌上自己的性命。

在这片绝境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出头,只会死得更快。

人心,比黑夜更冷。

我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被折磨得伤痕累累,意识一点点模糊,力气一点点消失。我不是被影子所伤,是被同类的恶意,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逼到了,和死亡前一模一样的境地。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死了才是解脱,就像上次一样,不用再疼,不用再怕,不用再被人欺负。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飘,没有落地的实感,像一片枯叶在地面缓缓滑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预兆,一点点靠近。

嗒……

嗒……

嗒……

影子来了。

整栋楼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仿佛被掐断,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那几个人猛地僵住,脸上的狠戾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发抖。他们的喧闹、踹击、撕扯、挣扎,早已将黑暗里的东西,引到了门口,引到了,他们再也逃不掉的地方。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三个人,此刻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撞门。

就那样,静静立着。

刺骨的阴冷顺着门缝疯狂灌入,冻得人血液几乎凝固,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魂都像是要被冻住。我瘫在地上,只剩下生理性的颤抖,眼泪无声滑落,意识半昏半醒,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模糊里,又看见了家的灯光。

妈妈笑着朝我伸手,热牛奶的香气飘在空气里,一切都温暖又安稳,没有欺凌,没有暴力,没有绝望。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家里,扑进妈妈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我好想回家,好想再也不被欺负,好想好好活下去,好想再叫一声妈妈,好想再扑进她怀里,告诉她我真的好疼。

“妈妈……我想回家……”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一个十八岁女孩,最后的、破碎的执念,是她一生都没能实现的,最简单的愿望。

几秒后,脚步声缓缓离开,轻飘飘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可所有人都明白,它没有走。

它已经记住了这里,记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记住了这里所有的恶。

恐惧没有散去,反而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三个男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没有半分嚣张跋扈,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侥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甚至不敢看我一眼,不敢看我满身的伤痕,不敢看我破碎的眼神,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道影子盯上。

而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尊严,没有希望。

和生前一模一样。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是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像要着火,肚子里空空荡荡,饥饿和干渴一起折磨着我。我想起生前被霸凌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疼得说不出话,连哭都不敢出声。原来不管是活着,还是来到这个诡异的地方,我永远都是那个最弱小、最容易被欺负的人。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灰尘。我不想再挣扎了,也不想再求饶了,我太累了,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如果这就是我的宿命,那我认了。我只希望,下辈子,能生在一个没有霸凌、没有伤害的地方,能做一个被人保护、被人珍惜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一直陪在妈妈身边。

没过多久,脚步声去而复返。

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直奔这间教室。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像是贴在门口。

门,无声自开。

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任何预兆。

门,就那样开了。

一道模糊的白影飘在门口,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无尽的阴冷,像潮水一样涌入教室,瞬间吞没一切。整个教室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空气仿佛都被冻住,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阴冷一卷而过。

没有嘶吼,没有攻击,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绝对的寂静。

那三个施暴者瞬间僵住,身体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眼睛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生命在刹那间被无声收割,连挣扎都不曾有,直直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到死都保持着恐惧的表情,仿佛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东西。

我瘫在地上,满身伤痕,衣衫凌乱,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我没有被影子攻击,没有被阴冷吞噬,可我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尊严碎尽,绝望蚀骨,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力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黑暗吞没我的前一秒,我没有看那道白影,没有看倒在地上的人,只是望着家的方向,眼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熄灭。

我想起妈妈的笑容。

想起热牛奶的温度。

想起没有霸凌的日子。

想起我曾经,也拥有过满满的爱。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只是想回家。

我只是,不想再被欺负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虚无。

十八岁的女孩,在与生前所受一模一样的痛苦里,在无尽的绝望与屈辱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被影子直接吞噬。

她是被掠夺、被欺凌、被践踏、被同类的恶意,一步一步,逼回了死亡。

白影在教室中央静静停留了几秒,目光仿佛落在女孩冰冷的身体上,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停留,随即轻飘飘地转身,飘出教室,顺着走廊缓缓离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被恶念吸引的目标。

夜色依旧浓稠,楼内重归死寂。

没有哭声,没有叹息,没有任何波澜。

剩下的人死死攥紧自己仅剩的水和食物,连颤抖都不敢大声,依旧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庆幸死的不是自己;有人面无表情,早已麻木;有人眼神冰冷,更加坚定了沉默与狠戾。他们都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们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的、弱小的女孩难过。

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也是一个被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没有人会记得,她只是想回家。

在这座吃人的校园里,死了,就是弱者。

活着,也只是暂时苟存。

林默依旧靠在墙角,指尖的钥匙被攥得更紧,他微微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他知道,那女孩死了,死得很惨,可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为她做任何事。在这座楼里,同情是最致命的弱点,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守住自己仅有的一点物资,直到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陈峰依旧守在门后,像一截冰冷的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早就已经麻木。弱者被欺凌,恶人被清算,这是这座校园里不变的法则,他早已看透,也早已接受。

黑暗漫长,没有尽头。

下一个死去的会是谁,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清楚,等到天光亮起时,活下来的,只会是更冷、更狠、更懂得沉默的人。

只会是,把心彻底丢掉的人。

而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带着她未完成的执念,永远留在了这座充满黑暗与绝望的废弃校园里,就像她生前那样,无声无息,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