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巨响久久不散,那道隔开生死的界线,在林默身后彻底闭合,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道烙印,刻进了他还未完全平复的心神里。
他几乎瘫软在地,膝盖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副本里残留的阴冷与恐惧。精神病院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长廊、怨灵枯爪擦过脖颈时刺骨的寒意、墙壁后不断传来的凄厉嘶吼、濒死之际眼前翻涌的漆黑,所有画面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让他浑身的肌肉都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下一瞬,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突然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像是冬日里最轻柔的暖意,无声抚平一切创伤。肩胛骨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手臂上被杂物划破的血痕、浑身筋骨撕裂般的疲惫、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眩晕,在短短数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道浅浅的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逃亡,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林默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副本里的冰冷,左手腕却骤然一凉,一只通体漆黑、表盘泛着极淡冷光的手表无声浮现,紧紧贴着肌肤,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一般,无论他怎么触碰,都无法取下分毫。
表盘微光轻轻闪烁,一行没有任何感情的文字缓缓浮现:
【玩家:林默】
【副本:新手·废弃精神病院】
【完成度:优秀】
【本次积分:9】
【总积分:9】
他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这只手表,是他在这片荒诞、诡异、处处透着死亡气息的世界里,唯一的身份凭证,唯一的生存依据,也是他和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连接。
抬眼望去,整片天地都是沉郁到令人窒息的灰。
低垂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死死压在残破的楼群上方,漆皮剥落的高楼歪歪斜斜地立在街道两侧,锈蚀发黑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废弃在路中间,玻璃尽数碎裂,车身布满裂痕,连风掠过街道的声音都轻得可怕,死寂得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空城。
这里没有鬼怪游荡,没有突如其来的猎杀,没有随时会触发的死亡规则,可这份极致的安静,却比副本里的怨灵更让人不安,更像一座密不透风、永生无法逃离的巨大牢笼。
这里是废城,所有从副本里活下来的人,唯一的容身之所。
掌心微微发热,一道极淡的墨色微光悄然闪过。林默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那枚黄铜钥匙——这是他在精神病院禁闭室的暗格里找到的器物,也是他在濒临死亡、即将被怨灵吞噬的瞬间,唯一用来挣脱死局的依仗。
他还不清楚这件东西的真正来历,却本能地知道,这是鬼器,是这片世界里唯一能对抗怨灵的东西,而且一件鬼器,仅有一次使用的机会,用过后,便会彻底失去效力。
“林默!”
沉稳有力的呼喊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五道身影穿过空旷荒芜的路面,步伐沉稳地朝他走近。为首的陈峰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刚毅,周身气息沉稳厚重,每一步都带着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笃定;身侧的苏晚眉眼温柔柔和,身形纤细,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常人不可能拥有的冷静、警惕与沧桑;短发利落、神情冷硬的赵磊双手插在口袋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阴鸷瘦高的周明眼神暗沉,嘴角始终抿着一条冷硬的线;气质沉静温婉的许晴走在最后,神情平和,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六人小队,在经历了一场分散凶险的新手副本后,终于全员重聚。
“你没事就好,刚才在副本里分散,我一直悬着心。”陈峰走到林默面前,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些许,语气里是真切的释然与担忧,“我被强制传送到太平间区域,到处都是封存的棺木与阴冷气息,和你们彻底断了联系,想护着你都找不到方向。”
林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轻声开口:“新手副本,一直都是这么凶险吗?”
陈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楼宇,语气低沉:“我最早进入的那场新手本,只有三个人,没有狂暴的怨灵,没有致命的规则,安安稳稳撑过三天便顺利出来了。你这一场明显被临时调整过难度,凶险程度翻了数倍,能活下来,已经远超很多新人。”
苏晚轻轻抚着胸口,缓了许久才彻底平复心神,柔声道:“我到现在,一共经历过四场副本。古村、旧照相馆、地下车库,再加上这一次临时汇合的精神病院,每一场的规则、场景、怨灵习性,甚至任务要求,全都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林默微微一怔,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新人独有的茫然与疑惑。
苏晚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解释:“我比队里其他人晚走很久,自然进入这片世界的时间也晚,之前队里原本的人,有两个在高等副本里没回来,后来我才被补进来,凑齐我们这六个。”
林默心头一震:“没回来……是死了?”
“对。”赵磊抱着胳膊,语气冷硬直白,没有丝毫掩饰,“我们小队永远是六个人,死一个,就会补一个新的进来,你是最新的一个。前前后后,我见过三个人没从副本里出来,也见过三个人像你一样,突然出现在安全屋。”
周明阴恻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磨砂擦过铁皮:“我比赵磊还要早一些,至今已是九场副本。我进队的时候,队里老人跟我说,这地方从来不留人,活下来的继续熬,死了的立刻换,六个人,永远是六个人。”
许晴温柔地笑了笑,声音轻缓却格外清晰:“我和周明进入这里的时间相近,也算经历过八场副本。我们六人本就聚散无常,有时候小队里有人还在副本中挣扎求生,有人已经回到废城休整,很难时刻聚在一起。”
林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的话,将所有人的经历、语气、神情都默默记在心底。没有多余的外界说明,没有生硬的信息灌输,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凶险,都从他们自己的口中缓缓道出,真实得让人心里发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偶然加入,而是顶替了死去的人,才成为这支小队的第六人。
陈峰环视一圈,抬手轻轻拍了拍,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安全屋就在前面这栋楼里,三室一厅,只供我们六个住,多一个人都进不来。两个人一间房,你的房间我已经给你留好了。赵磊、周明、许晴,你们一路紧绷了太久,先回房间休整,我和苏晚带林默出去转转,顺便吃点东西,他刚从副本里出来,需要缓一缓。”
赵磊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楼道入口,声音冷淡:“我累了,先睡一觉,有事直接手表联络,我能收到。”
周明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径直迈步走进楼道,显然不想再多说一句话;许晴对着几人温和颔首,柔声道了一句“我也回去休息”,便跟着两人一同消失在安全屋的门后。
楼道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气息,也让这片小小的区域,多了一丝安稳。
陈峰看向林默与苏晚,语气放缓:“刚从副本里出来,精神和身体都绷到了极限,总得吃点热乎东西缓一缓。废城里有面馆、小吃铺、便利店,用积分就能直接消费,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一些最要紧的生存规矩跟你说清楚。”
苏晚笑着附和,温柔的声音让人心安:“没错,积分是废城唯一的流通货币,手表轻轻一碰就能完成支付,一碗热面不过一积分,却能让人从里到外都暖过来,比什么都管用。”
三人并肩走出楼道入口,踩在布满细尘的灰色街道上。路面上零星可见其他玩家,有人独行麻木,面无表情地缓缓走过,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有人三两结伴,却彼此保持着距离,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疏离,生怕被身边的人算计;还有人靠在残破的墙壁上,低头盯着自己的积分手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被绝望与疲惫包裹。
自私、背叛、善良、懦弱、挣扎、麻木,所有最真实的人性,都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赤裸上演,没有任何遮掩。
一路沉默前行,不多时,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面馆出现在眼前。斑驳褪色的木质招牌在冷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一片灰暗死寂的废城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绝望里唯一的光。
推门而入,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面汤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林默身上残留的阴冷。面馆不大,桌椅摆放整齐,老板是个神色平淡的中年男人,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好奇的打量,只是默默将三张粗糙的菜单递到三人面前,便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忙碌。
陈峰抬手轻点手腕上的积分手表,表盘微光一闪,便无声完成了支付与点单,动作熟练自然。
“三碗清汤面,最解乏。”陈峰看向林默,轻声道,“在废城,积分能换一切生存物资,吃的、喝的、用的,甚至是情报,只要积分足够,都能换到。”
三人安静地坐在桌边,等待着面上桌,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却也不觉得尴尬。
林默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黄铜钥匙,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在意、最不安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听其他玩家提起过……完成四百场副本,就可以复活,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活着的时候,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峰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苏晚脸上温柔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泛起一层林默看不懂的晦暗与沉重。
没有人立刻回答,沉默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下来。
过了许久,陈峰才缓缓放下水杯,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愿被旁人听见,更像是在触碰某种不能言说的禁忌:“明面上,这片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完成四百场副本,重获新生,回到人间,这是支撑着所有人活下去的执念,是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希望。”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我在废城待了这么久,听过很多老玩家私下议论。那些经历过二十场、三十场、甚至更多副本的人,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谁能靠着完成四百场副本复活离开。他们说,离开的传说,只是用来骗新人的。”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那枚黄铜钥匙攥得更紧。
“只是传言,没有谁能证实。”陈峰没有继续深说,轻轻摇了摇头,将话题停在了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现在想这些太远了,对你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熟悉规则,守住自己的鬼器。”
苏晚也轻轻点头,温柔提醒,语气格外认真:“你的鬼器只有一次使用机会,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绝对不能动用。鬼气只能用来催动它、唤醒它,没办法帮你直接抵御怨灵,这是这片世界最不能违背的铁律。”
林默没有再追问,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底。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藏着一件很大、很沉默、很可怕的事。
一场贯穿一切的阴谋,正在底层静静蛰伏。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愿意说,也没有人敢说。
这时,老板将三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端上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打断了这份沉重的沉默。白面浮在清汤里,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简单朴素,却让人食欲大开。
三人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聊副本里的细微凶险,聊鬼器的使用禁忌,聊废城的生存法则,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一碗面吃完,暖意缓缓传遍四肢百骸,之前的疲惫与恐惧,消散了大半。
陈峰结清账单,三人起身离开面馆,重新走入灰色的街道。暖黄色的灯光被甩在身后,眼前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死寂废城。
“我送你回安全屋。”陈峰开口道,“你刚经历第一场副本,需要好好休息,安全屋的房间都是分好的,你的房间在东侧,和苏晚一间,干净整洁,没有人会打扰。”
苏晚温柔笑道:“好好睡一觉,二十四小时的安全时间,足够你恢复精神。等你休息好,我们再慢慢告诉你更多关于副本、关于鬼器、关于废城的事。”
三人一路沉默,很快回到了安全屋楼下。
推开楼道门,一股安稳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客厅整洁干净,灯光柔和,赵磊、周明、许晴已经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房门紧闭,没有丝毫声响。
陈峰带着林默走到东侧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这就是你的房间,里面床铺、桌椅都有,在废城,这已经是最安稳的地方了。我们六个,就守着这一个安全屋,少谁,就补谁。”
林默走进房间,回头看向陈峰和苏晚。
“好好休息。”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任何事,手表喊我们。”
苏晚温柔颔首:“晚安,林默。”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林默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向掌心的黄铜钥匙,又看向手腕上冰冷的积分手表。
他活过了第一场副本,拥有了小队,拥有了安全的据点,拥有了在这片世界生存下去的最初底气。
可他也第一次知晓,他拼尽全力追逐的复活,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是顶替死者而来,小队永远六人,有人死,有人补,循环不息。
窗外的废城依旧死寂,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沉沉的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默轻轻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