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嘴里的时候，陈渊还在想，怎么会这样。
咸涩、腥臭，带着末世特有的那种铁锈味。他拼命划水，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动胳膊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身后有东西在追他。
他能感觉到——水面下那道巨大的阴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那东西游过的地方，海水像被煮沸了一样翻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陈渊不敢回头。
他只知道往前游，往前游，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可他能游到哪儿去呢？
这是海。
末世第五年的海。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水，吞没了曾经的一切——城市、乡村、山峦，吞没了全球百分之九十五的陆地。只剩下零星的高楼顶端露出水面，像一座座孤坟。
而他，正在这片海里，被一头怪物追着。
“哗——”
巨大的水浪从身后扑来，陈渊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拍在水面上。他呛进一大口海水，咳得肺都要裂开。
然后他看见了。
那头巨兽从他身下十米处游过。
太大了。
陈渊在末世活了五年，见过不少变异生物——三米长的变异梭鱼、五米宽的剧毒水母、能把小船整个掀翻的巨型章鱼。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
那像一条放大了百倍的鳗鱼，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头部长着十几只幽蓝色的眼睛，此刻全部转向他，齐刷刷地盯着。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层楼高，水下的身躯还不知有多长。
它游过去的时候，陈渊看清了那张嘴——从头部下方一直裂到身体三分之一处，满嘴向内倒钩的牙齿，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像绞肉机。
深渊吞噬者。
陈渊听过这个名字。幸存者基地里流传的传说，深海来的死神，B级变异生物，体长超过六十米。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巨兽在他前方二十米处缓缓停下，然后转过身来。
那十几只幽蓝色的眼睛，全部盯着他。
陈渊突然不想游了。
他浮在水面上，任由海浪推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五年了，从末世第一天熬到现在，他见过太多人死亡。饿死的、淹死的、被变异生物咬死的、被同类杀死的。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当死亡真的降临，他才发现，麻木是假的。
他不甘心。
二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末世第一年，海平面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在一艘破渔船上，身边围着十几个人。那些人是他救的，有的是邻居，有的是路人，有的是他主动去救的。
“陈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有人问他。
“往北走，”他说，“找高地，找物资，活下去。”
那时候他还是个好人。
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饿了三天的孩子。会让受伤的老人睡在船舱里，自己在甲板上吹冷风。会为了救一个落水的人，冒险把船开进变异生物出没的危险海域。
那时候他相信，只要自己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自己好。
画面一转。
末世第三年，他的船从破渔船换成了自己改装的一艘三十米钢壳船。船上有三十多人，有吃有喝，在这个末世里算是个小天堂。
那天他救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在海上漂着，抱着一块破木板，已经奄奄一息。陈渊把他捞上来，给他吃的，给他喝的，给他干净的衣裳。
“谢谢陈哥，谢谢陈哥！”那人跪在甲板上磕头，“我叫王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陈哥的！”
陈渊把他扶起来，笑着说：“都是落难的人，互相帮忙应该的。”
王磊。
那张脸，陈渊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三十出头，长得老实巴交的，说话时带着憨厚的笑容，看着人畜无害。
画面再转。
末世第四年，他站在海里。
抬头看，是他的船，他的三十米钢壳船，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当。
船头站着王磊。
那个被他从海里捞起来的人，那个说“以后命是陈哥的”的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渊哥，”王磊说，“你太善良了。”
善良？
陈渊当时愣住了。他想不通，善良是错吗？
“这世道，”王磊继续说，“善良的人活不长。你放心，你的船我会替你好好用的。”
然后船开走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海里。
三
陈渊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
不是没人看见他。有几艘船经过，远远地看见有人在水里，立刻调头就走。这个世道，没有人会救陌生人。救上来一个，可能就招来一窝，最后自己被反噬。
陈渊明白。
他以前也不救陌生人。
那天救王磊，是他末世后唯一一次破例。
唯一一次。
换来的是被夺船，被扔下海。
陈渊后来被一艘过路的渔船救了。那船上的人不坏，给了他一口吃的，让他帮忙干活换口粮。他在那船上待了一年，每天干活，每天沉默，每天想着那张笑脸。
末世第五年，那艘渔船遇到了深渊吞噬者。
船沉了。
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抱着一块破木板漂在海面上。
然后那头巨兽又回来了。
四
巨兽在他面前停下，那十几只眼睛像灯笼一样盯着他。
陈渊突然想笑。
五年了，他从末世第一天活到现在。见过海啸吞没城市，见过高楼倒塌，见过变异生物屠戮幸存者。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最后被自己救的人背叛。
现在他要死了。
死在这片海里，被一头巨兽吃掉。
那张笑脸又在脑海里闪过——王磊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渊哥，你太善良了。”
陈渊攥紧拳头。
如果还有下一世。
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他再也不会善良。
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再也不会把后背交给别人。
他要活着。
好好活着。
看着那些背叛者，在这个末世里，绝望地死去。
“轰——”
巨兽的嘴合拢了。
那一瞬间，陈渊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骨头在碎裂，内脏在出血，眼前一片黑暗。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归零……”
“启动最终保护协议……”
“尝试时空回溯……”
“回溯目标锁定：2147年3月15日……”
3月15日？
那是……
那是末世前半年……
陈渊来不及想清楚，意识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