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陈渊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呻吟的酸痛,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像具尸体一样躺着。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海水的咸腥,不是变异生物身上的腐臭,而是一种久违的、干净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被子晒过太阳后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
陈渊愣住了。
末世第五年,哪来的干净被子?哪来的洗衣液?
他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熟悉的吊灯,水晶玻璃的,三年前就该卖掉的,当时嫌麻烦没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带。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末世第二年,陆地上的鸟就死绝了。
陈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皮肤光滑,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甲是干净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末世里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色。
这不是梦。
陈渊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他穿着睡衣——灰色的纯棉睡衣,袖口有点磨毛了,是他在末世前最喜欢的那套。末世第一年就穿烂了,后来再也没穿过。
他扭头看向床头柜。
手机在充电,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旁边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挂着水珠。末世里,淡水比黄金贵,没人会把一杯水放在床头等它变凉。
陈渊伸手去拿手机。
手在抖。
他握住手机,拿到眼前,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2147年3月15日 星期四 07:23
陈渊盯着那串数字,一动不动。
3月15日。
末世前半年。
9月14日,尼比鲁-7掠过地球,引发地壳剧变。海底火山大规模喷发,释放出大量甲烷水合物。全球海平面在72小时内上升80米。全球95%的陆地被淹没。
这些事,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但他知道。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陈渊没有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末世第一天。
他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远方的海平面。那天是晴天,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然后他看见了一条白线。
那条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高。
三分钟后,三十米高的巨浪拍进了城市。
他亲眼看着那些三十几层的高楼,像积木一样被巨浪推倒。亲眼看着街道上的人、车、树,瞬间被卷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亲眼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区,被海水一口吞掉。
他跑了。
往高处跑,往楼顶跑,拼命跑。
身后是轰隆隆的水声,像万马奔腾,像天塌地陷。他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跑。
最后他活下来了。
站在一栋四十层高楼的楼顶,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海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汽车、家具、尸体。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末世第一年年底。
他有了自己的船。
不是什么好船,就是一艘破渔船,十七米长,动力系统三天两头出毛病。但那艘船让他活下来了。让他不用再挤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幸存者基地里,看那些所谓“管理者”的嘴脸。
船上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他救的。
有人在海上漂着,他救了。有人在基地里活不下去,他收了。有人病得快死了,他救了。
那时候他觉得,末世虽然可怕,但只要大家抱团取暖,总能活下去。
末世第三年春天。
他的船换了。
从十七米的破渔船,换成了三十米的钢壳船。那是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用物资换的,用命换的。船上设备齐全,有海水淡化系统,有太阳能板,有储备够吃一年的食物。
船上的人也多了。
三十多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陈渊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给他们安全感。他们都叫他“陈哥”,说他是救命恩人。
那时候陈渊觉得,值了。
那些累,那些苦,那些冒险去换物资的日子,都值了。
末世第三年冬天。
那天他在海上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在一块破木板上趴着,已经昏迷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身上被晒得脱了好几层皮。再晚几个小时,这人就死了。
陈渊把他捞上来。
喂水,喂吃的,让船上的医生给他治。
三天后,那人醒了。
“谢谢陈哥,谢谢陈哥!”那人跪在甲板上磕头,“我叫王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陈哥的!”
陈渊把他扶起来,笑着说:“都是落难的人,互相帮忙应该的。”
王磊。
三十出头,长得老实巴交,说话时带着憨厚的笑容。干活勤快,嘴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没多久,船上的人都喜欢他。
陈渊也喜欢他。
觉得这人不错,踏实,靠得住。
末世第四年秋天。
那天陈渊外出搜寻物资,在海上漂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己的船,心里还热乎了一下——回家了。
然后他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
王磊。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后来上船的,陈渊连名字都叫不全。
“渊哥,回来了?”王磊笑着喊,“辛苦了吧,快上来歇着。”
陈渊没多想,把船靠过去,往上爬。
爬到一半,一根铁棍砸在他手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陈渊摔回海里,抬头看。
王磊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根铁棍,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渊哥,你太善良了。”
陈渊懵了。
他站在海里,仰着头看自己的船,看船上那些他救过的人。
“磊子,你说什么?”
“我说,”王磊慢条斯理地重复,“你太善良了。这世道,善良的人活不长。”
旁边有人跟着笑。
陈渊认得那个人,姓周,末世第二年被陈渊从一个废弃的超市里救出来的。当时他被困在地下室,三天没吃没喝,是陈渊冒着风险把他救出来的。
现在他也跟着笑。
陈渊不明白。
“为什么?”
王磊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渊哥,你心里就没点数?这船是你造的,物资是你攒的,但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凭什么大家都得听你的?”
“我从来没……”
“你从来没想过当老大,”王磊打断他,“但你活着,你就是老大。你不死,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人’,永远矮你一头。”
陈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磊把铁棍放下,双手撑在船舷上,探出身子看着他,像看一条落水的狗。
“渊哥,你放心。你的船,我会替你好好用的。”
然后船开走了。
陈渊站在海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才转身,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游去。
末世第五年。
陈渊在那艘渔船上待了一年。
船上的人不坏,给了他一口吃的,让他干活换口粮。他每天沉默,每天干活,每天晚上躺在船舱里,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那些事。
想王磊的那张笑脸。
想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最后站在别人身边看他的眼神。
想他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末世第五年秋天,渔船遇到了深渊吞噬者。
那天海面很平静,一点风都没有。然后船底下突然黑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有人喊了一声:“跑!”
来不及了。
船被撞翻了。
陈渊在海水里挣扎,看见那头巨兽在吞人。一口一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海水被血染红了一片,又很快被冲散。
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抱着一块破木板,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
然后那头巨兽又找到了他。
陈渊坐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完好的,干净的,年轻的。
手背上没有那根铁棍砸出来的伤疤。手腕上没有在那艘渔船上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还没被末世糟蹋过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末世前半年。
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王磊现在在哪儿?应该还在某个城市里,经营着他那个破产的小公司,天天愁怎么还债。他不知道末世要来,不知道四年后他会站在一艘船上,对着救过自己的人笑。
他不知道。
但陈渊知道。
陈渊慢慢攥紧拳头,把手机攥得咯咯响。
那张笑脸在脑海里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像针扎。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窗外,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煎饼。马路上车来车往,赶着上班的人行色匆匆。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没人知道半年后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海水会吞没这一切。
没人知道那些变异生物会从深海爬出来。
没人知道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有他知道。
陈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毫不知情的世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换衣服。
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