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四周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旁边车道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放大,又很快消失。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些记忆还在涌。
从醒来到现在,它们就没停过。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往外冲,拦都拦不住。他需要把它们理顺,一点一点,从头到尾。
从哪里开始呢?
从那个人开始吧。
二
末世第三年冬天。
那天的海很平静。
陈渊的船停在一处废弃钻井平台旁边,正带着几个人在上面搜物资。平台已经被人搜过很多遍了,能拿走的早就拿走,只剩下一些笨重的铁家伙和搬不动的设备。
“陈哥!这儿有个人!”
有人在平台边缘喊。
陈渊走过去,往下看。
下面的海面上漂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趴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脸埋在木板里,露出来的手背上全是晒伤的水泡。
这种人在末世里太多了。
漂在海上的,等死的,每天都能看见。以前陈渊会救,后来不救了。救一个上来,就得管他吃的喝的,还得防着他背后捅刀子。末世第三年,没人会随便救人。
但那天,陈渊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把那人捞上来了。
也许是看他还有呼吸。
也许是看他趴着的姿势特别可怜。
也许只是那天天气好,心情好。
总之,那人被捞上来了。
三
那人昏迷了三天。
陈渊让人给他喂水,喂米汤,拿药给他涂晒伤。船上的人不理解,问陈渊救他干什么,浪费粮食。陈渊说,人活着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三天后,那人醒了。
“谢谢,谢谢……”他跪在甲板上,额头磕得砰砰响,“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陈渊把他扶起来。
那人抬起头,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憨厚。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特别老实,特别无害。
“叫什么?”陈渊问。
“王磊,”那人说,“我叫王磊。”
王磊。
末世前是个小老板,开公司的,破产了,欠一屁股债。末世来的时候正在公司里发愁,结果海啸一来,什么债都不用还了。
“那些债主,”王磊说,“都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庆幸,也不是悲伤,就是……空空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渊没多想。
王磊在船上留下来了。
四
刚开始,王磊表现得特别好。
干活勤快,什么都抢着干。别人不想干的事,他干。别人嫌脏嫌累的活,他也干。擦甲板,洗厕所,清理船舱底部的污水,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干。
嘴巴也甜。
见谁都叫哥叫姐,把船上的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有人不舒服,他端水送药。有人心情不好,他陪着聊天。连船上那几个最难相处的人,都对他没什么意见。
“王磊这人不错,”有人跟陈渊说,“实在,靠得住。”
陈渊也这么觉得。
那时候船上人多,三十几号,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陈渊是船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需要有人帮忙分担。
王磊就成了那个帮忙分担的人。
陈渊让他管物资,他管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差。陈渊让他带人出去搜物资,他每次都平平安安带人回来,从不出岔子。陈渊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磊。
“磊子,这事交给你了。”
“好嘞陈哥,你放心。”
王磊总是这么应着,脸上带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陈渊真的放心了。
五
末世第四年秋天。
那天陈渊带人去一个废弃的海上城市搜物资。所谓的海上城市,其实就是原来的沿海城市,海水淹到十几层楼高,楼顶之间搭着浮桥,成了一个个幸存者聚居点。
陈渊去了五天。
五天里,他搜到不少好东西。药品,燃料,还有一台能用的柴油发电机。他想着,这些东西搬回去,船上的人能过个好冬天。
第五天傍晚,他回来了。
远远看见自己的船,心里还热了一下——那是他的船,三十米长的钢壳船,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当。船上有他的兄弟,他的伙伴,他的家。
他把小船靠过去,准备上大船。
手刚抓住舷梯,一根铁棍砸下来。
砸在他手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那种声音,这辈子都忘不掉。
陈渊摔回小船里,抬头看。
船舷边站着王磊。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看着老实憨厚,现在看着,只剩一种让陈渊后背发凉的……得意。
“渊哥,”王磊说,“回来了?辛苦了。”
陈渊捂着手,疼得说不出话。
旁边又冒出几个人。陈渊认出来了,都是后来上船的,姓周的,姓刘的,还有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清。他们站在王磊身边,往下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磊子,”陈渊终于说出话来,“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王磊歪了歪头,“渊哥,你还不明白?”
陈渊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这船是你的,物资是你的,什么都你说了算,”王磊说,“凭什么?”
“我从来没……”
“你没想过当老大?”王磊打断他,“但你活着,你就是老大。你不死,我们永远都矮你一头。”
陈渊愣住了。
他看着王磊,看着那几个他亲手救上来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我救了你们……”
“对,你救了。”王磊点点头,“所以呢?所以我们这辈子都得给你当牛做马?叫你一辈子‘陈哥’?感恩戴德一辈子?”
陈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磊弯下腰,双手撑在船舷上,探出身子看着他。离得很近,陈渊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憨厚的眉眼,那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渊哥,你太善良了。”
王磊说。
“这世道,善良的人活不长。”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放心,你的船,我会替你好好用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旁边那几个人也走了。
舷梯被收起来。
大船发动了。
陈渊站在小船里,仰着头,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太阳下山了。
天黑下来。
海上只剩他一个人。
六
陈渊在海上漂了三天。
小船里有一点淡水,一点干粮,撑了三天。三天后,他遇见一艘渔船。
那船上的人不坏,给了他一碗水,一块饼,让他上船干活换口粮。他在那船上待了一年。每天干活,每天沉默,每天晚上躺在那逼仄的船舱里,想那些事。
想王磊的那张笑脸。
想那几个人的眼神。
想他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渔船上的日子不好过。吃的差,睡的挤,干的是最累的活。但陈渊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活着。
就这么活了一年。
末世第五年秋天,渔船遇到了深渊吞噬者。
那天陈渊正在甲板上补网。船底下突然黑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深海浮上来。然后船翻了。
陈渊落进水里。
他看见那头巨兽在吞人。看见那些一起待了一年的面孔,一张一张消失在血水里。看见海水被染红,又很快被冲淡。
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抱着一块破木板,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
然后那头巨兽又回来了。
在巨兽张嘴的那一刻,陈渊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那张脸。
那张笑着的,憨厚的,说“你太善良了”的脸。
七
陈渊睁开眼睛。
地下车库还是那个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安静的空气。手还在方向盘上,完好的,年轻的,没有任何伤疤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能闻到海水的咸腥,能感觉到铁棍砸在手上的痛,能看见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的样子。
不是梦。
都是真的。
陈渊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王磊现在在哪儿?
在某个城市里吧。开着那个破产的小公司,愁着怎么还债。他不知道末世要来,不知道四年后他会站在一艘船上,对救过他的人笑。
他不知道。
但陈渊知道。
陈渊知道末世什么时候来。知道海水会怎么淹过来。知道那些变异生物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知道四年后,那个叫王磊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他都知道。
他可以做什么吗?
他可以提前找到王磊,提前……
提前什么?
陈渊想了想,摇摇头。
末世还没来,现在杀人,是犯罪。而且,杀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问题的关键不是王磊,是他自己。
是那个“太善良”的自己。
八
陈渊坐直身体。
他想清楚了。
前世的错,不在于救了王磊。救人是没错的,错的是救了之后,把人当兄弟,把命交出去,却从来没想过别人会怎么对他。
错的是相信“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错的是以为大家都是一家人,忘了这是在末世。
这世道,善良的人活不长。
王磊这句话,说的是实话。
陈渊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不会再随便救人。
不会再轻易相信人。
不会再对任何人掏心掏肺。
这一世——
只为自己活。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陈渊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就是……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想起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最后站在别人身边看他的眼神。想起王磊说的那句话——“你不死,我们永远矮你一头”。
他们说得对。
在那个末世里,善良就是弱点,信任就是软肋。你越是对人好,人越觉得你傻。你越是把别人当兄弟,别人越觉得你挡了他的路。
这一世,他不挡任何人的路。
也不让任何人挡他的路。
九
那要怎么做?
陈渊开始想。
末世是9月14号来,现在是3月15号,还有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能干很多事。
前世,他是末世后才开始造船的。那时候什么都缺,什么都得用命去换。一艘十七米的破渔船,他攒了整整一年。后来那艘三十米的钢壳船,攒了三年,中间不知道死过多少次。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知道末世要来。知道要准备什么。知道什么样的船能活下去。
他不需要等到末世后再慢慢攒。
他现在就可以开始。
造船。
造一艘谁也夺不走的船。
造一艘能在末世里活下去的船。
不是前世那种慢慢攒的破船。是从一开始就往大了造,往好了造,造得坚固、耐用、能扛得住变异生物、能撑得住五年十年的船。
海上移动庇护所。
这五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陈渊觉得心跳都快了一拍。
对。
就是海上移动庇护所。
海水会淹没陆地,以后所有人的家都在海上。一艘好船,就是末世里最好的房子,最安全的家。
他要造的就是这个。
一艘三十米长的,装甲够厚,自持力够强,能种菜能产水,能住人能战斗的船。一艘能让他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船。
至于其他人?
不管了。
这一世,他只管自己。
那些求他救的人,不救。
那些想上船的人,不让。
那些看着他笑的人,他也会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在末世里挣扎,绝望,死去。
陈渊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
车钥匙拧动,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