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带来的,不仅仅是稍微丰盛一点的饭菜和一句空泛的承诺。
变化是细微而渐进的。他不再只是扔下食盒就走,偶尔会多停留片刻,有时是询问一两个关于灵力运转、剑势衔接的细节——问题都很基础,甚至有些笨拙,显然他仍在努力消化林宿那番“剑光如水”的理论,并尝试将之与师门传授的严谨体系融合。林宿的回答往往简短,有时只是提供一个思考的方向,或是指出他描述中自相矛盾之处,从不给出现成的答案。
更多的时候,楚河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走。但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郁暴躁,确确实实在消散。练剑时的动静小了,剑气不再失控乱飙,连带着小筑周围被摧残的竹枝,也有了喘息的机会。他脸上、身上的新伤出现得越来越少,偶尔添上一两道,也多是练功时不小心留下的浅痕,而非斗法所致的重伤。
林宿能感觉到,楚河的修为并未有突飞猛进,甚至因为尝试新的运功法门,灵力波动时强时弱,显得有些虚浮不稳。但他整个人的“气象”在变。像是一把原本锈迹斑斑、勉强维持着锋利外表的剑,正在被耐心地重新打磨,褪去浮躁的戾光,显露出内里更坚韧、也更纯粹的钢质。
这天下午,未到送饭时辰,楚河却来了。
他没带食盒,脸色有些异样,进门后欲言又止。
“楚师兄有事?”林宿正尝试用意念沟通丹田上方那缕被“规训”得服服帖帖的青木回春气,试图让其沿着守静长老设定路径之外的地方,哪怕微微偏转一丝。听到动静,他睁开眼。
楚河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一咬牙,低声道:“林师弟,你……你听说过‘小比’吗?”
林宿目光微凝。
太玄宗“小比”,他当然知道。那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以及内门弟子评定等次、争夺修炼资源的重要途径。每三年一次,由各峰长老主持,考核弟子修为、术法、实战等。表现优异者,可获得丹药、灵石、功法甚至师门长辈亲自指点等奖励。对底层弟子而言,这是鱼跃龙门的关键机会。
算算时间,距离下一次小比,似乎……不远了。就在一个多月后。
“略有耳闻。”林宿平静道。
楚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无奈:“这次小比……对我很重要。我卡在炼气六层太久,若此次不能有所表现,获得足够资源冲击后期,恐怕……”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内门竞争同样激烈,一步慢,步步慢。若迟迟无法突破,他可能会逐渐沦为边缘人物,甚至最终被劝退或转为外门执事。
“师尊前日考校功课,说我剑诀‘略有进益,但根基虚浮,华而不实’,若以目前状态参加小比,恐难有作为。”楚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他让我……让我暂时放下剑诀,专心打磨灵力,夯实基础。”
对楚河这样以剑为傲的弟子来说,这无异于一种否定。
“所以,师兄想如何?”林宿问。
楚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意取代:“我不想放弃!我觉得……我觉得你指的方向是对的。只是我悟性太差,不得其法。我想……我想在小比之前,再拼一次!但师尊之命不可违……我需在打磨灵力的同时,寻找真正突破剑诀瓶颈的法门。”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林宿:“林师弟,我知道这很冒昧,你也有自己的……难处。但若你……若你还有类似那日的‘闲话’,能否……再指点我一二?任何代价,只要我楚河付得起……”
林宿沉默了。
他看着楚河眼中那混合着恳求、孤注一掷和最后尊严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上一世浩劫降临时,那些明知不敌、却仍呐喊着向魔潮发起冲锋的太玄弟子的眼睛。
太玄宗,是他的宗门。这些人,曾是他的同门。哪怕上一世他卑微如尘,也曾在某个角落,被某个胖厨子偷偷塞过一块灵糕,被某个鹅黄身影递过一方素帕。
楚河的困境,只是这座庞大宗门肌体上一个微小的痛点。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年轻弟子晋升渠道的僵化,师长指导方式的固化,资源分配与实力提升之间的紧张关系……这些看似平常的“规矩”,是否正在无声地磨损着宗门的锐气与生机?当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时,一个内部缺乏活力、弟子困于瓶颈的宗门,又能爆发出多少抵抗力?
他帮楚河,或许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这把年轻的剑,更锋利一点。也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这一点锋利,就能多斩灭一头魔物,多救下一个同门。
更何况,与楚河建立更深的联系,也能让他更了解外界的风向。
“代价不必。”林宿缓缓开口,“我确实只是转述几句疯话。能否有用,全在师兄自己。”
楚河眼睛一亮。
“不过,”林宿话锋一转,“我有一问,请师兄如实相告。”
“师弟请问!”
“师兄可知,宗门之内,何处有‘金煞’汇聚之地?或是……收藏有蕴含锐利金气、未经炼化之物的所在?”
“金煞?”楚河一怔,皱眉思索,“金煞之地……多为矿脉深处,或某些特殊阵法、炼器之所残留。宗门内的话……炼器堂的地火室附近,据说有金铁煞气沉积。还有后山废弃的‘寒铁矿坑’,早年开采过度,矿脉枯竭,但深处应还有残留的寒铁金气,只是那里早已封禁,据说不太平,少有弟子靠近。至于蕴含锐利金气之物……”他想了想,“藏经阁的‘奇物轩’里,或许有一些前辈游历所得、属性各异的矿石或残器,但需要贡献点兑换,且一般不对外开放。”
炼器堂,废弃矿坑,藏经阁奇物轩。
林宿默默记下。他体内那缕青木回春气属木,木能生火,亦能克土,但却被金所克。寻常木属灵气,遇到锐金之气,往往会被压制、斩断。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灵根深处那被封禁的本源,或许并非纯粹的“木”。那日松动的刹那,除了生机,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与“金”相关的锋锐刺痛感,只是被更庞大的木属生气掩盖了。
若想进一步刺激封禁松动,一味温养或许不够。也许需要一点外来的、尖锐的“刺激”。金气,或许是个方向。当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冒险。但比起坐以待毙,他愿意尝试任何可能。
“多谢师兄告知。”林宿点头,然后道,“关于剑诀,我那日所言,核心在于‘意’而非‘形’。师兄既被要求打磨灵力,夯实基础,不妨将此视作契机。”
“契机?”楚河不解。
“灵力如薪柴,剑诀如火焰。”林宿比喻道,“薪柴潮湿杂乱,火焰自然摇曳无力,难以掌控。师兄以往过于追求火焰的形态(剑招),却忽略了薪柴本身(灵力)的纯粹与稳定。如今师长让你夯实基础,正是要你精炼‘薪柴’。”
如何精炼?”楚河追问。
“简单,也难。”林宿道,“放下剑,专注感受你的灵力。不用于施展任何术法剑招,只是单纯地引导它在经脉中运行,观察它的‘质地’,是浑浊还是清澈?是躁动还是沉静?是松散如沙,还是凝实如汞?尝试去‘倾听’灵力流动的声音,去‘触摸’它的温度与重量。”
“当你对自身灵力的每一分特性都了如指掌,如臂使指,届时再运剑,灵力便不再是需要费力搬运的‘货物’,而是你身体自然延伸的一部分。剑光随影,水到渠成。”
楚河听得入神,眼神从困惑渐渐转为明悟,随即又蹙起眉头,显然在消化这全新的视角。
“这……需要很长时间吧?”他有些迟疑,小比迫在眉睫。
“磨刀不误砍柴工。”林宿淡淡道,“况且,谁说打磨灵力时,不能‘想象’运剑?”
楚河一愣。
“闭目,凝神,引导灵力沿手臂经脉流转,”林宿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不去想具体的穴位,只想象那是一道温暖(或清凉)的光流。当它流到指尖时,想象它透指而出,化为一道无形的、柔韧的‘意剑’。以意御剑,在空中划出你熟悉的《流光剑诀》轨迹。不追求速度威力,只追求‘意’与‘气’的完全同步,追求那种‘念动剑至,如光似水’的感觉。”
“这……”楚河瞪大了眼睛,“这能做到吗?”
“试试无妨。”林宿不再多说,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调息的姿态。
楚河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他一咬牙,就在这小筑之内,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林宿所说的方法,引导灵力,构筑“意剑”。
起初,他眉头紧锁,呼吸紊乱,显然极不适应。想象无形之剑,比握着实体长剑艰难百倍。灵力要么滞滞不前,要么胡乱冲撞,与意念完全脱节。
但他没有放弃。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水,脸色微微发白,这是心神剧烈消耗的表现。
林宿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调息,同时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楚河的灵力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竹影在室内缓缓移动。
忽然,楚河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丝。他体内原本略显躁动驳杂的灵力波动,在某一刻,似乎变得稍微“整齐”了一点。虽然依旧微弱,但在那灵力流转至指尖,即将散逸的瞬间,林宿仿佛感应到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凝聚”的意念,附着其上。
那意念无形无质,却带着一丝属于《流光剑诀》的、独特的“光”的韵味。
成了。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萌芽,但方向对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楚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欣喜。
“我……我好像感觉到了!”他声音激动,“虽然还很模糊,时断时续,但……但那感觉,和握着剑时完全不同!更……更自由!”
林宿睁开眼,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感觉。每日静修打磨灵力时,便以此法锤炼‘意剑’。待你意念与灵力契合无间,再握起实体长剑时,自有不同。”
“多谢师弟!”楚河站起身,郑重地向林宿行了一礼,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诚恳。
“师兄客气。”林宿还了一礼,“此法耗时耗神,需持之以恒,切莫要急于求成,反伤根基。”
“我明白!”楚河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少年人的光彩。困扰他许久的瓶颈,似乎终于看到了一条可以努力攀爬的路径,哪怕这条路径看起来如此古怪,如此……不像是正路。
“对了,”楚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林宿,“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呈暗青色的金属片,表面粗糙,布满蜂窝般的细孔,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却锐利如针的寒意。
“这是……?”林宿接过,指尖触及那金属片,体内那缕沉寂的青木回春气,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雀跃,而是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的、带着刺痛感的“警惕”。同时,腰间那处伤口附近,那偶尔会发热的东西,也再次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与金属片的寒意形成奇异的对抗。
“寒铁残片。”楚河道,“上次你问起金气之物,我今日正好去执事堂交接任务,路过炼器堂外围的废料堆放处,看见这块碎片,觉得寒气逼人,就……顺手捡了回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炼器堂当垃圾处理的。想着你或许有用。”
寒铁,炼制冰寒属性或锐利型法器的常用材料。这残片历经岁月,灵气几乎散尽,只剩下最本源的、属于金属的“锋锐”与“冰寒”特质。
对林宿而言,这比任何丹药灵石都有用。
他握紧了这块冰冷的金属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痛和体内灵气的异常反应,抬头看向楚河,认真道:“此物对我,确有大用。多谢师兄。”
楚河摆摆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块废铁而已,能帮到你就好。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还得回去‘磨灵力’呢!”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连背影都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林宿低头,看着手中的寒铁残片。粗糙,冰冷,毫不起眼。
他将残片贴在掌心,闭上眼睛,尝试引导那缕被“规训”的青木回春气,小心翼翼地靠近掌心。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青木回春气在接触那冰寒锐利金气的瞬间,剧烈震颤,几乎要自行溃散,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同时,腰间那发热之物的暖意也陡然增强了一丝,仿佛在抵御这股外来的“侵略”。
林宿闷哼一声,额头瞬间见汗,却强忍着没有松手。
他能感觉到,在青木回春气与寒铁金气激烈对抗的边缘,灵根深处那沉寂的封禁源头,似乎……又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比上次守静长老灵力靠近时,更清晰一点。
有戏。
虽然过程痛苦,且充满未知的风险。
但至少,他看到了一线可能。
他将寒铁残片小心收起,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静静靠着的柴刀。
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粗糙的豁口。
他忽然想,若有一天,自己真的能破开体内封禁,踏上修行之路,该用什么样的剑?
不是守静长老那温润如玉的青光,不是楚河那迅捷如电的流光,也不是记忆中洛惊鸿那清冽如水的剑光。
他的剑,或许该像这把柴刀。
不起眼,甚至破旧,满是伤痕与豁口。
但每一道豁口,都劈开过坚硬的木头。每一处磨损,都浸透着生存的汗水与血渍。
它不华丽,不迅疾,不清冽。
它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在需要的时候,挥出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击。
斩开荆棘,劈开黑暗,或者……在绝境中,为身后之人,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瞬。
林宿握紧了刀柄。
窗外,暮色渐深。竹林沙沙,如万剑低鸣。
剑未佩妥,身已困于江湖。
但匣中之鸣,已隐隐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