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4:04

楚河带来的食物,连同那份质朴的关切,像一阵暖风,短暂地吹散了听竹小筑里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孤寂。林宿的身体在守静长老日复一日的疏导和自身顽强的恢复意志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肋骨的断处只剩下一道隐约的酸胀感,内腑的移损也基本平复,苍白的面孔有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形销骨立的模样。

变化更明显的是楚河。

他来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一天两次,除了送饭,更多是带着修炼中遇到的问题,或者仅仅是来“坐坐”。他不再称林宿为“师弟”,而是直接叫“林宿”,语气熟稔而自然。身上的月白劲装总是沾着草屑尘土,袖口常有磨损,脸上、手上时不时添些细小的伤口,那是他依照林宿的方法,在山林、溪涧、甚至后山某些偏僻角落,尝试以“意剑”感悟不同环境、不同阻力下的“剑光如水”所留。他的灵力波动依旧不算强盛,甚至因为分心“意剑”而显得有些“不务正业”般的虚浮,但那种属于年轻人的、锐利而蓬勃的精气神,却一日胜过一日。

林宿看得出,楚河并未完全理解“意剑”与“实剑”融合的精髓,更多是凭着一股蛮劲和直觉在摸索,时常走入岔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但他从未抱怨,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这热情,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小比,更是因为终于触摸到了一丝超越原有框架的可能性。

林宿的“指点”依旧吝啬而间接。他从不传授具体法门,只是偶尔在楚河描述困境时,点出他意念与灵力脱节之处,或是提醒他注意环境对“意”的微妙影响。更多时候,他只是倾听,然后反问:“你觉得问题在哪里?”“若你是那道‘光’,遇到此境,该如何自处?”

这种引导方式,让楚河时而抓狂,时而恍然,如同在迷雾中独自跋涉,偶尔得到一星半点的指引,便又奋力向前。他的剑,不再仅仅是兵刃,更像是他探索未知、印证所悟的伙伴。

这一日,楚河带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小比的章程正式公布了。”他将一张盖着执事堂印鉴的薄绢放在桌上,眉头微蹙,“和往年差不多,分‘文试’与‘武试’。文试考校道经典籍、丹器符阵基础认知;武试则是擂台较技,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不过……”他指了指绢布末尾一行小字,“今年新增了一条,‘为磨砺弟子应变之能,武试最终三轮,场地将引入‘小五行幻阵’变化,增添变数。’”

“小五行幻阵?”林宿目光一凝。那是太玄宗护山大阵的简化版,虽无杀伐之威,却能模拟金木水火土五行环境,干扰感知,制造障碍。在幻阵中交手,对弟子的灵力掌控、应变能力、乃至心性都是极大考验。

“对。”楚河挠了挠头,有些苦恼,“这东西……我没接触过啊。只知道大概很麻烦,据说连筑基期的师兄师姐进去,一不小心都会着了道。这下麻烦了,光练‘意剑’恐怕不够,还得适应阵法变化……”

林宿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摇曳的竹海。小五行幻阵……记忆中,那场浩劫里,魔气侵染之下,太玄宗的护山大阵似乎也曾出现过诡异的五行紊乱,加剧了崩溃的速度。这新增的考核项,是巧合,还是……宗门高层有意识的未雨绸缪?

“阵法之道,千变万化,然其核心,无非‘平衡’与‘生克’。”林宿缓缓道,声音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梳理,“小五行幻阵,既名‘五行’,便是依托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运转。你习《流光剑诀》,剑光迅疾,属‘金’之锐利,亦暗合‘光’之属性,可归于‘火’之升腾。入阵之后,不必急于破阵,可先静心感应阵力流转。”

他转过身,看向楚河:“金遇火则熔,遇木则折,遇水则淬,遇土则埋。你需感知身周阵力偏向何种属性,再调整自身剑气应对。若身处火行旺盛之地,你剑气中的‘火’意或可借势,更添迅猛;若陷入木行缠绕,则需以金之锐利,斩断束缚;若是土行厚重压制,便需寻其流转节点,以巧破力。记住,阵法之力并非死物,它也在流动,在变化。你的‘意剑’,不仅要与自身灵力契合,亦需与身外环境共鸣。”

楚河听得入神,眼中光芒闪动,手指不自觉地虚空比划,似乎在模拟不同五行环境下的剑势变化。

“当然,此非一日之功。”林宿道,“你近日练习‘意剑’,可尝试在不同环境——比如水边、林中、山石之地——去感受不同属性的‘气’对你的‘意剑’有何影响。甚至……”他顿了顿,“可以尝试在风雨中练剑,体会‘风’之无孔不入,‘雨’之连绵不绝,这些虽非五行,却暗合天地流转之势,对感悟阵法变化亦有裨益。”

“风雨中练剑……”楚河眼睛越来越亮,用力一拍大腿,“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光在平地上傻练有什么用!林宿,你真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嘿嘿笑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纸上谈兵。”林宿摇摇头,“具体如何,还需你自行体会印证。阵法一道,深奥无比,我所知不过皮毛。”

“够了够了!”楚河抓起那张绢布,小心折好收起,“有这个方向,总比两眼一抹黑强!我这就去试试!”他风风火火就要走。

“楚河。”林宿叫住他。

“嗯?”

“修炼之余,也当留意身体。风雨练剑,莫要着凉,亦需防备意外。”林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比固然重要,但根基与身体,才是长远之本。”

楚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宿轻轻叹了口气。楚河的进步肉眼可见,但距离真正在小五行幻阵中游刃有余,还差得远。时间,依然是最大的敌人。

他走回竹榻边,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寒铁残片。

这几日,他一直在尝试利用这残片的金气刺激体内封禁。过程痛苦而缓慢。那缕被守静长老“规训”过的青木回春气,每次与金气接触,都如遭雷击,剧烈震颤,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同时,灵根深处的悸动也一次比一次清晰。

他隐约感觉到,那封禁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繁复到难以想象的“锁”或“节点”构成。金气的刺激,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敲打”这些节点,试图找到其中相对脆弱的一环。

此刻,他再次将残片紧贴掌心,屏息凝神,引导那缕微弱的青木回春气,缓缓“流”向掌心。

熟悉的刺痛感立刻传来,如同无数冰针扎入。青木回春气畏缩不前,甚至隐隐有倒流回丹田的趋势。

林宿咬牙,意念强行催动,将其“推”向那冰寒锐利的金气。

“嗤——!”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对抗!青木回春气如同被投入炼炉的嫩芽,瞬间萎缩,光芒黯淡,而那金气却仿佛被激怒般,变得更加锋锐冰寒,逆着经脉,丝丝缕缕地侵蚀进来!

剧痛让林宿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阵阵发黑。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对抗中,灵根深处,一点微弱的、此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突然浮现!

那不是悸动,而是……一丝极其细微的“牵扯感”。

仿佛封禁的某个极偏远的、微不足道的“节点”,在这木金激烈冲突的余波震荡下,被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导致原本浑然一体的封禁,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紧接着,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几乎无法察觉的、完全不同于青木回春气的“气”,从那涟漪的中心,泄露了出来!

这缕气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刚一出现,就被周围庞大的木属生气(封禁的主体似乎是木属性)和入侵的金气迅速消磨、湮灭。

但就在它存在的刹那,林宿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属性——

不是木的生机,不是金的锋锐。

而是一种……沉凝、厚重、带着无垠承载与孕育意味的……

土。

土?

林宿心神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掌心因为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颤抖。

五行之中,土居中央,承载四方,厚德载物。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自己体内那被强大木属封禁所镇压的本源灵根,泄露出的第一缕气息,竟然是土?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一直以为,自己灵根被封,泄露出的青木回春气是封禁本身的属性,或者是被压制灵根的“表象”。可这一丝土气,却像是从封禁的最深处、最核心处逸散出来的!

难道……自己真正的先天灵根,并非木属,而是……土属?或者,是某种以土为主的变异灵根?那为何封禁会呈现出如此强大的木属性?木克土,难道这封禁是为了……克制自己的土灵根?

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认知。手中的寒铁残片因为失去灵力对抗,变得只是冰冷。腰间的暖意也早已平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因为刚才的对抗,掌心接触残片的地方,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隐隐有几道极淡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血痕,正缓慢渗出血珠。

那不是外伤,而是金气侵入经脉、与木属灵力剧烈冲突后,在体表留下的痕迹。

林宿默默运起那缕受损后更加萎靡的青木回春气,缓缓流过掌心,滋润着那些细微的裂痕。清凉的气息带来些许舒缓,但经脉深处的刺痛依旧残留。

他握着残片,走到墙边,拿起那把柴刀。

柴刀暗沉,豁口狰狞。

土……

厚德载物,孕育生机,亦能埋藏万物。

他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扑朔迷离。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墨绿的竹海。山风渐起,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竹涛声变得汹涌,如同远海的潮音。

要下雨了。

林宿将柴刀放回墙角,走回竹榻边,坐下。

他需要重新思考。关于自己的灵根,关于那神秘的封禁,关于如何利用这刚刚窥见的一丝“土”气。

风雨将至。

而他手中的剑,似乎还远未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