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3:56

楚河再来时,肩上扛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进门时带进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肉香?

“接着!”他将布袋丢向林宿,动作熟稔了许多,眉宇间的阴郁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干劲,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磨灵力”、“练意剑”耗神不轻。

林宿接住布袋,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余温。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白面馒头,暄软雪白,散发着新麦的香气;一大块用荷叶裹着的、油光红亮的酱肉,肥瘦相间,酱香扑鼻;还有一小坛泥封的酒,坛身粗陋,却透着一股清冽的酒气。最底下,甚至有几颗水灵灵的、带着嫩叶的青笋。

这绝不是宗门膳食堂的标准配置。杂役院更是想都别想。

“这是……”林宿抬头。

楚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偷的。是……是膳食堂的赵胖子……哦,就是赵大壮师叔,硬塞给我的。他听说我最近练功刻苦,饭量见长,就多给了我一些。我想着你这儿天天清汤寡水,嘴里怕是淡出鸟来了,就分你一半。馒头和酱肉是他的手艺,酒是我上次回家省亲带回来的土酿‘竹叶青’,不烈,喝着玩。笋是后山溪边自己长的,嫩得很。”

赵大壮……

林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挺着大肚子、笑眯眯地颠着大勺,偶尔会偷偷给晚来的杂役多舀半勺菜、塞块灵糕的胖厨子。上一世,他挥舞着剁骨刀冲出火海,成了一个燃烧的火人……

林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馒头,指尖传来暄软的触感。

“赵师叔……他近来可好?”他低声问。

“好着呢!”楚河一屁股在竹凳上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上厚厚一片酱肉,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就是唠叨。每次去打饭,都要念叨我‘小子又瘦了’、‘练功别太拼,饭得吃好’,然后手里的勺子就忍不住多抖两下。嘿,别的师兄师姐都说他偏心,我看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林宿:“喏,这个也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林宿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块,散发着麦芽和蜂蜜混合的甜香。

“麦芽糖。”楚河道,“赵师叔说,受伤的人嘴里没味,吃这个能舒服点。他还说……杂役院那边有人问起你,问你伤好了没,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你在后山静养,他们就哦一声,也不多问了。”

杂役院……那里有和他一样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人,有欺负过他的,也有在他被欺负时低头匆匆走过的,更有像老陈头那样,在他刚来时,默默递给他一碗热水、教他如何省力劈柴的……

太玄宗很大,大到元婴长老和炼气杂役之间隔着天堑。太玄宗也很小,小到膳食堂的烟火、杂役院的低语、偶尔递来的一块糖,都带着真实的温度。

林宿捏起一块麦芽糖,放入口中。甜味慢慢化开,不腻,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驱散了口中多日萦绕的药味。

“替我谢谢赵师叔。”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客气啥。”楚河几口吃完馒头夹肉,又灌了一口竹叶青,满足地叹了口气,“对了,你让我‘磨灵力’,练‘意剑’,我回去试了。真他娘的难!比和人打一架还累!脑子像要炸开,灵力根本不听使唤,要么死沉不动,要么乱窜差点走岔气。”

他嘴上抱怨,眼睛却亮晶晶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我感觉……好像真的有点用!虽然‘意剑’还是时有时无,但我对自己灵力的‘感觉’,清晰多了!以前运功,就像蒙着眼睛推一辆装满了石头、轮子还歪了的破车,只知道使劲,不知道车往哪儿走,轮子卡在哪儿。现在……好像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虽然还是看不清路,但至少知道车在动,知道哪个轮子不对劲!”

这个比喻粗俗,却异常贴切。林宿点了点头:“这就是‘知’的过程。知道了,才能‘改’。”

“对!”楚河用力点头,“我昨天试着握剑,还是那套《流光剑诀》,但感觉……不一样了。剑好像轻了一点,出招时,脑子里会自然浮现出‘意剑’划过那个轨迹的感觉,虽然还做不到完全同步,但至少……有了个‘影子’!师尊前天又考校我,我使了一遍,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说了句‘花架子少了点,还算有点样子’,没再提让我放下剑诀的事!”

他脸上满是兴奋,那是突破瓶颈、得到认可后的纯粹喜悦。

林宿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上一世浩劫前,那些在师门考校中表现出色、得到师长赞许后,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弟子。那时的他们,眼中只有对更高境界的向往和对宗门未来的憧憬,全然不知血色将至。

“恭喜师兄。”林宿真心道。

“同喜同喜!”楚河哈哈一笑,又掰了半个馒头,“你也赶紧好起来。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呃……”他忽然卡住,想起林宿的身份和处境,这话似乎不太合适,讪讪地住了口。

林宿却不在意,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上酱肉,也慢慢吃起来。酱肉炖得酥烂入味,咸香适中,肥而不腻。简单的食物,却带来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

两人相对而坐,就着清冽微甜的竹叶青,吃着馒头酱肉,一时无话,只有咀嚼和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竹窗外,天光正好,几只不知名的山雀在竹梢跳跃,啁啾鸣叫。

这平凡的、温暖的午后,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忽然在记忆深处鲜活起来。

“对了,”楚河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这两天宗门里好像有点不太平。”

林宿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也不是什么大事。”楚河摆摆手,“就是听说后山寒铁矿坑那边,最近夜里老有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挖石头,还有隐隐的绿光。有巡夜的师兄去查看过,没发现什么,就说可能是废弃矿洞里的沼气或者地光。但传得挺邪乎,说是什么矿坑里的老精怪作祟。”

寒铁矿坑?林宿心中一动。楚河上次提过,那里有残留的寒铁金气。

“还有,”楚河压低声音,“藏经阁那边,守静师叔祖最近好像特别忙,经常有各峰的长老去找他,一谈就是大半天。我听执事堂的师兄嘀咕,好像是关于什么‘古籍修复’、‘阵法推演’之类的事,神神秘秘的。连带着奇物轩那边,进出盘查都严了许多。”

古籍修复?阵法推演?林宿想起了守静长老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另外,”楚河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执法殿的凌寒师叔……好像出宗门了。具体去哪不知道,但走得很急,是掌门亲自下的令。执法殿最近气氛也绷得挺紧。”

凌寒离山?掌门亲自下令?

林宿慢慢放下手里的馒头。这些零碎的消息,单独看似乎都只是宗门日常运转中的一些涟漪。但联系在一起,尤其结合他记忆中的浩劫时间点,却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宗门高层,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正在为某些事情做准备?

是丁点儿蛛丝马迹引起警觉?还是……另有原因?

“师兄,”林宿忽然问,“宗门内,最近可有弟子无故失踪?或者……出现修炼时突然走火入魔、性情大变的情况?”

楚河一愣,仔细想了想,摇头:“没听说。失踪肯定没有,走火入魔……偶尔有,哪个宗门没有几个急功近利把自己练废的?但也没听说特别异常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一问。”林宿垂下眼。看来,浩劫的征兆还未大规模显现,或者被高层刻意掩盖了。

楚河也没深究,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接着‘磨’了。小比日子越来越近,不能松懈。这些东西你留着慢慢吃,酒别多喝,你伤还没好利索。”

他将剩下的馒头酱肉重新包好,放进布袋,又将那坛竹叶青推到林宿手边。

“楚师兄,”林宿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寒铁残片,“这块残片,对我确有助益。此物既是炼器堂废弃之物,不知师兄能否……再帮我留意类似之物?不一定非要寒铁,只要是蕴含金气、煞气,或者属性较为极端的矿石、残器碎片皆可。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个“杂役”有什么能交换的。

楚河却爽快地将残片推回他手中:“一块废铁而已,说什么交换。行,我记下了,下次去炼器堂那边,再帮你找找。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那种地方,好东西早被捡光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林师弟,你虽然……嗯,情况特殊,但我觉得,你懂得真挺多。以后有啥事,需要跑腿打听的,尽管说。我楚河虽然本事不大,但在这内门混了几年,人头还算熟。”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林宿握着重新回到手中的寒铁残片,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楚河的承诺未必能兑现多少,但这份不带功利、近乎本能的善意,在此时此地,显得尤为珍贵。

他走到窗边,看着楚河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布袋里的馒头酱肉,油纸包里的麦芽糖,还有那坛粗陋却清冽的竹叶青。

这些,是太玄宗的另一面。不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威严,不是冰冷残酷的丛林法则,而是藏在规整道袍和森严门规之下,由无数个赵大壮、楚河、甚至杂役院里沉默的老陈头们,用一日三餐、一句唠叨、一次顺手帮忙,共同构筑起来的,带着烟火温度的“人间”。

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人间”,让这座千年宗门有了血肉,有了温度,也让那场记忆中的覆灭,显得愈发惨痛与不可接受。

他将寒铁残片紧紧贴在掌心,闭上眼睛。

刺痛再次传来,青木回春气剧烈抗拒。但他这次没有退缩,而是尝试引导那缕微弱气流,更加主动地“迎向”那股冰寒锐利的金气。

对抗,撕扯,消磨。

剧烈的痛苦让他身体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浮现。

但在那痛苦的极致,灵根深处,那沉寂的封禁之源,又一次传来了悸动。

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冰与木、锐与生的激烈交锋中,被缓慢地……撬动。

路还很长,且遍布荆棘。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对着黑暗无声呐喊。

身后,有炊烟升起,有同门低语,有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这暖意,或许不足以驱散未来的寒冬。

但至少,能让握剑的手,更坚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