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4:11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前一刻还是天色阴沉,山风呜咽,下一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竹叶上、屋顶上、空地的青石上,声响杂乱而密集,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听竹小筑彻底隔绝在喧嚣的水世界之外。竹海在风雨中剧烈起伏,如同咆哮的绿色怒涛,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雨特有的凛冽。

林宿坐在竹榻上,没有点灯。昏暗中,只有窗外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闪电,将屋内的一切——竹桌、竹凳、墙角的柴刀、他静坐的身影——映照得瞬间清晰,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雷声滚滚,时远时近,震得竹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掌心摊开,那块寒铁残片静静躺在那里,边缘映着闪电的青光,愈发显得冰冷死寂。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土气,如同幻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灵根深处的封禁重归沉寂,比之前更加稳固,仿佛那微小的涟漪从未发生过。

土……

林宿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五行之中,土最为中庸,也最为博大。它不似金之锋锐,不似木之勃发,不似水之柔变,不似火之升腾。它只是沉默地承载,孕育,掩埋。在绝大多数修士眼中,土属性灵根意味着稳重、防御、持久,但也往往与“笨拙”、“迟缓”、“缺乏锐气”联系在一起,并非追求杀伐与迅捷的剑修首选。

自己的路,难道要走向厚重沉凝的土行之剑?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甚至有些茫然。他记忆中对“剑”的印象,无论是守静长老的温润青光,楚河的迅捷流光,还是洛惊鸿的清冽水光,乃至上一世浩劫中无数同门挥舞的各色剑华,大多与轻灵、迅疾、锋锐相关。土?一把厚重的、如同大地般的剑?该如何挥动?该如何杀敌?

他下意识看向墙角那把柴刀。厚重,粗糙,满是豁口。劈砍时,靠的是蛮力与惯性,而非技巧与灵动。这似乎……与“土”有某种隐晦的关联?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雨的咆哮。

就在这喧嚣的极致中,竹帘猛地被掀开!

一道湿透的身影裹挟着冷风和雨水,踉跄着冲了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湿气、草屑泥土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是楚河。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月白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已见肌肉轮廓的身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他左手紧握着剑,剑鞘上沾满泥浆;右手则死死捂着左肩,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混合着雨水,将肩头染红了一片。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明亮跳脱,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丝强撑着的硬气。

“楚河?”林宿立刻起身。

“没……没事!”楚河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颤,却硬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雨太大,路滑,摔了一跤,撞……撞石头上了。”

撞石头上能撞出这么整齐的撕裂伤和如此浓的血腥气?林宿目光扫过他捂着的肩膀,那伤口显然不是钝器撞击所致。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快步走到屋角,那里有守静长老留下的一个简易药箱。他取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粉——这些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俗伤药,对修士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坐下,把湿衣服脱了。”林宿语气不容置疑。

楚河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到竹凳上,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左肩的衣物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然血已被雨水冲淡不少,但依旧在缓慢渗血。伤口附近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隐隐有阴寒之气缭绕。

林宿眼神一凝。这不是普通的利器伤,伤口残留的气息……带着一种邪异的侵蚀感。

他沉默地拿起布条,蘸了些清水(屋内有储水的竹筒),先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痂。楚河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清理干净后,林宿将金疮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楚河身体猛地一颤,额头冷汗涔涔,显然那阴寒之气与药性有所冲突,带来了额外的痛苦。

“忍着点。”林宿低声道,用干净布条开始包扎。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专注和稳定,每一个结都打得认真。

昏黄的灯光(林宿点燃了油灯)下,少年沉默地包扎,另一个少年咬牙忍耐。屋外风雨如晦,雷声隆隆。

“到底怎么回事?”包扎完毕,林宿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楚河披上一件林宿递过来的干燥外袍(他自己的衣物已经湿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去后山寒溪那边练剑了。想着你说‘风雨中练剑’,体会‘水’意……雨下得太大,溪水暴涨,我就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练……”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后来……雨太大了,视线模糊,我一招‘星移电掣’用力过猛,脚下青石长满青苔,滑了一下……剑气失控,劈在了旁边崖壁上……”

“剑气失控,能划出这么整齐的伤口?还带着阴寒侵蚀之气?”林宿打断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楚河身体一僵,避开了林宿的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干燥外袍的衣角。

良久,他才闷声道:“不是剑气……是……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楚河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后怕,“我滑倒的时候,好像看到崖壁裂缝里……有绿光闪了一下。然后……就觉得左肩一凉,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快的东西划了一下。等我站稳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和暴涨的溪水。但那伤口……火辣辣地疼,还有一股寒气往骨头里钻……”

绿光?极薄极快?阴寒侵蚀?

林宿心头一沉。这描述,让他想起了楚河之前提过的后山寒铁矿坑的“怪事”——夜里挖石声,隐隐绿光。

“你不是说,那矿坑早已封禁,且有古怪,少有弟子靠近吗?寒溪离矿坑有多远?”林宿问。

“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楚河抬起头,脸色更白了些,“隔着两三个山头吧。难道……那东西跑到寒溪来了?还是……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林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漆黑一片的山峦轮廓。雨幕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太玄宗的后山,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邃莫测。寒铁矿坑的异动,楚河遇袭,守静长老的忧虑,凌寒的离山……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浩劫的征兆,难道已经开始显现?不是从天而降的魔潮,而是从宗门自身、从这些被忽视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这件事,”林宿转过身,看着楚河,“你打算怎么办?禀报师门?”

楚河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我……我不知道。无凭无据,就说被一道绿光所伤?谁会信?说不定还会被责罚私自去后山险地练剑。而且……”他咬了咬牙,“小比在即,我不想节外生枝。这点伤,用灵力驱散寒气,几天就好了。”

典型的年轻弟子心态——怕麻烦,怕责罚,更怕影响自己的前程。

林宿理解,但不赞同。他走到楚河面前,沉声道:“楚河,听我一言。此事可大可小。若真是矿坑异动蔓延,或是后山出了什么未知邪物,非你一人之事,关乎宗门安危。隐瞒不报,若日后酿成大祸,你于心何安?”

楚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林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凝重,话又咽了回去。

“当然,直接上报,确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问和麻烦。”林宿放缓语气,“你不妨先将此事告知守静长老。”

“守静师叔祖?”楚河一怔。

“嗯。”林宿点头,“守静长老掌管藏经阁,博览群书,见识广博,或许能识别伤口残留气息的来历。且他为人宽和,处事周全,由他定夺是否上报,或暗中调查,更为妥当。你只须如实陈述遭遇,不提我便是。”

楚河低头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等雨小些,我就去藏经阁求见守静师叔祖。”

见他应下,林宿稍感宽慰。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楚河:“先把这碗水喝了,定定神。然后运转灵力,尝试驱散伤口寒气,我会为你护法。”

楚河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温水流过喉咙,似乎驱散了一些寒意和惊悸。他将碗放下,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灵力,缓缓流向左肩伤口。

林宿守在旁边,目光落在楚河苍白的侧脸上。少年眉头紧锁,显然驱散那阴寒之气并不轻松,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窗外,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狂躁。雷声一个接一个,震耳欲聋,闪电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又瞬间归于黑暗。

在这狂暴的天地之威中,听竹小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摇曳不定。

而舟中之人,已能感受到水下悄然涌动的、不祥的暗流。

林宿的目光,再次投向墙角那把暗沉的柴刀。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只可惜,这风雨之中,君子未至,邪祟已显。

他需要更快地变强。需要真正理解自己体内那神秘的土灵根,需要找到破开封禁的方法。

楚河的遇袭,像一记警钟,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浩劫的脚步,或许比他预计的,来得更快,更诡谲。

他必须做些什么。

在守静长老下次到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