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最终还是没能在雨停后立刻去见守静长老。
驱散伤口阴寒之气的耗费远超预期。那气息如跗骨之蛆,刁钻顽固,楚河炼气六层的灵力与其缠斗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将其逼出大半,剩余的则深深蛰伏,需以水磨工夫慢慢消融。待他脸色稍霁,睁开眼时,已是深夜,外面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山风穿过竹林的低啸。他身体近乎虚脱,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林宿扶他躺下,用仅剩的干燥布巾盖在他额头。楚河几乎是沾枕即睡,呼吸沉重,眉宇间残留着痛楚与疲惫。烛火下,少年沾着泥污血渍的脸庞,褪去了平日里的跳脱,显出一种脆弱的稚气。
林宿守在一旁,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余雨,毫无睡意。楚河伤口残留的阴寒之气,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那绝非自然形成的寒气,更非普通妖兽所能留。其性质阴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寂意味。
这太玄宗的后山,究竟藏着什么?
夜渐深,烛火燃尽,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楚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竹涛。
第二日清晨,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湛蓝,阳光穿过竹梢,将金色的光斑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蒸腾起朦胧的水汽。空气清新得醉人,混合着泥土、腐叶和竹叶被打湿后特有的涩香。
楚河醒来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左肩伤口敷了药,又被自身灵力逼出大半阴寒,疼痛已大大减轻,只是活动时仍有些滞涩。
“林宿,昨夜……多谢了。”他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必。”林宿递过一碗温水,“感觉如何?”
“好多了。”楚河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道:“守静师叔祖那里……”
“不急一时。”林宿道,“你伤势未愈,气息虚浮,此刻去说,反倒惹他担忧,恐误了诊断。待你恢复几分,再去不迟。这几日,你便在此调息,莫要再去后山了。”
楚河点点头,没有异议。这次遇袭显然吓到了他,也让他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小比……”他眼中又浮起忧虑。受伤事小,耽误了小比事大。
“小比尚有月余。”林宿道,“你先安心养伤,恢复灵力。待伤口无碍,再谈修炼不迟。磨刀不误砍柴工。”
楚河苦笑:“也只能如此了。”
接下来的两日,楚河便留在了听竹小筑。林宿将自己的那份伤药分给他,又按守静长老留下的方子,去附近采了些有止血化瘀之效的普通草药,捣碎了给他外敷。楚河则老老实实打坐调息,引导灵力一遍遍冲刷左肩伤处,驱散那残余的阴寒。
林宿注意到,楚河打坐时,偶尔会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微微颤动,似乎在虚空勾勒着什么。那轨迹,隐约有《流光剑诀》的影子,却又似是而非,更加飘忽难测。他是在尝试以“意剑”之法,在脑海中继续演练剑诀。
这份执着,让林宿暗自点头。
第三日午后,楚河的脸色已基本恢复正常,气息也平稳下来。只是左肩动作时仍有些不便,阴寒之气已祛除九成,剩下一点如溪底沉沙,需慢慢淘洗。
“林宿,”楚河结束一次调息,睁开眼睛,目光灼灼,“我有个想法。”
“说。”
“我的伤,不影响手臂活动,只是不能剧烈运力。”楚河道,“你说过,‘意剑’重意不重形,重感不重力。我想……能不能只用右手,不运灵力,单纯比划剑招,同时以‘意剑’之法在脑海中同步演练?这样既能继续揣摩剑意,又不至于牵动伤口。”
林宿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但切记,莫要强求同步,更莫要下意识调用左肩灵力。以感知和想象为主。”
“明白!”
楚河立刻兴奋起来,提起自己的佩剑(一直放在小筑内),走到屋外空地上。雨后初晴,阳光正好,空气湿润,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
他没有拔剑,只是右手握着带鞘的长剑,缓缓摆开《流光剑诀》的起手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
然后,他开始动了。
动作很慢,比平日里慢了数倍不止。右手持剑鞘,依照剑诀招式,一丝不苟地比划着。劈、刺、撩、抹、点、崩……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但因为没有灵力灌注,也没有左手配合,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滑稽。
但楚河的神情却异常专注。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随着右手缓慢的剑招比划,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尤其是完好无损的右肩、腰胯、步伐——也配合着做出极其微小的调整。
林宿站在竹屋门口,静静看着。
起初,楚河的“意”与“形”明显脱节。右手动作僵硬,脑海中的“意剑”轨迹也时断时续,两者如同隔着厚厚的墙壁,各自为政。他的呼吸因此变得有些紊乱,额头渗出细汗。
但他没有停下。一遍,两遍,三遍……
动作依旧缓慢,但那份专注,却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接作用在虚无的“意”之上。
渐渐地,林宿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楚河右手比划的剑招,虽然依旧没有灵力,没有速度,但那份“质地”在改变。不再是机械的模仿,而是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重量感”。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轻飘飘的剑鞘,而是某种无形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同时,他周身的气息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因为受伤和刻意放缓动作而显得有些散乱萎靡的气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流动,围绕着他,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无形的气旋。这气旋并不强,却异常“凝聚”,带着一种专注到极致的“静”。
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少年闭目凝神,缓慢挥“剑”,周身气息流转。空地上,只有剑鞘划破空气的轻微声响,和他悠长而稳定的呼吸声。
某一刻,当楚河比划到《流光剑诀》中一式需要身随剑转、借力化力的“回风拂柳”时,他的右脚脚尖极其自然地在地面湿滑的青苔上一拧,身体借势微微一侧,右手剑鞘顺着一道圆润的弧线划过,带起的微风,竟然将旁边一丛竹叶上残留的雨滴,震落了几颗。
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弧线,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楚河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鞘,又抬头看向那几滴溅开的水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我好像……”他声音有些发颤,“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脑子想,就是……就是‘感觉’到了那一剑该有的弧线,感觉到了身体该怎么转,感觉到了……风!”
他猛地转向林宿,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林宿!就是这样!‘意’和‘形’,好像……好像搭上了一点边!虽然还很模糊,很微弱,但我真的感觉到了!不靠灵力,不靠速度,就靠这种感觉!”
林宿走上前,看着楚河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这便是‘剑感’的萌芽。不在于力之大,不在于速之快,而在于心、意、形、气、乃至与身外环境的丝丝入扣。你因伤所限,被迫放慢,反而误打误撞,触到了门槛。甚好。”
“剑感……”楚河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光芒璀璨,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剑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不过,”林宿话锋一转,给他泼了盆冷水,“这只是开始。如同幼儿学步,刚能站稳,离奔跑飞跃还差得远。且你此时状态特殊,伤势未愈,心神专注,故有此感。待你伤愈,能否在正常运剑中保持乃至深化此感,才是关键。切莫因一时所得而自满。”
楚河脸上的兴奋稍敛,重重点头:“我明白!路还长着呢!”但他眼中的光并未熄灭,反而更加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楚河便在听竹小筑的空地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看似笨拙缓慢的“比划”。他不再急于求成,只是沉浸在那种“剑感”初生的奇妙体验中,细心体会每一次挥动时,身体、意念、乃至身外微风、脚下青苔、空中水汽带来的细微反馈。
林宿则继续着他的尝试。寒铁残片对封禁的刺激效果似乎遇到了瓶颈,每次带来的痛苦依旧,但那“土”气的泄露却再未出现。封禁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将裂开的缝隙重新弥合,甚至变得更加稳固。他需要新的刺激,或者……新的理解。
他偶尔会走出小筑,在附近的竹林里漫步。雨后竹林,生机勃勃,竹笋破土,蕨类舒展,泥土湿润松软。他尝试放开身心,去感受脚下大地的厚重与温凉,去倾听竹根在土壤中蔓延的细微声响,去呼吸那混合着腐烂与新生气息的泥土味道。
土……
厚德载物。它沉默地接纳一切,雨水,落叶,虫豸,尸骸……然后将其分解,转化,孕育出新的生命。它不争,不显,却是一切的基础。
他的“剑”,是否也该有这般特质?不追求刹那的璀璨,而求恒久的承载?不急于斩破一切,而能化解、包容、乃至转化?
这个想法过于玄虚,连他自己也难明其意。但他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与自己那神秘土灵根契合的方向。
这一日,楚河正在空地上“比划”,守静长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竹林小径尽头。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手持青玉珠,面容慈和。只是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似乎又深重了几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楚河身上,微微一凝,显然看出了楚河左肩的伤势和此刻奇特的练剑状态。
楚河察觉到来人,连忙收势,转身行礼:“弟子楚河,拜见守静师叔祖。”
守静长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竹屋前的林宿:“林宿,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声音温和,一如既往。
“多谢长老挂怀,弟子已无大碍。”林宿躬身答道。
“嗯。”守静长老走上前,目光在楚河左肩包扎处停留了一瞬,“楚河师侄,你这伤……”
楚河身体一僵,下意识看向林宿。
林宿微微颔首。
楚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雨夜寒溪遇袭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林宿的“指点”和这几日的修炼细节,只说自己在后山练剑时不慎为不明绿光所伤。
守静长老静静听着,脸上慈和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沉凝。待楚河说完,他伸出手指,隔空虚虚一点。
一道温润柔和的青色灵光飞出,没入楚河左肩伤口处。楚河只觉伤处一暖,残余的最后一丝阴寒之气如同积雪遇阳,瞬间消融,伤口传来麻痒愈合的感觉。
“确实是阴秽侵蚀之气,非普通外伤。”守静长老收回手指,眉头微蹙,“后山寒溪……离那废弃矿坑,说远不远。此事,你为何不早报?”
楚河低下头:“弟子……弟子怕惹麻烦,又恐影响小比……”
守静长老轻叹一声,没有责备,只是道:“你且随我来。林宿,你也一同。”
他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步履依旧从容,但背影却显得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林宿与楚河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穿过层层竹林,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几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石面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这里已是听竹小筑范围之外,更加幽深僻静。
守静长老在一块最大的青石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林宿和楚河。
“楚河遇袭之事,我已知晓。”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此事非同小可。那阴寒侵蚀之气,老朽虽未亲见其物,但依典籍所载及残留气息判断,极似……‘地阴尸傀’。”
地阴尸傀?
林宿和楚河都是一怔。这名字透着一股不祥。
“地阴尸傀,并非天生地养之妖物。”守静长老面色凝重,“乃是修士或凡人死后,尸身埋于阴煞汇聚之地,受地脉阴气与某种邪法侵染,日久通灵,化为非生非死之物。其形貌不定,多保留生前部分特征,行动迅捷诡异,爪牙带有阴煞尸毒,喜食生灵气血。其出没之处,往往伴随绿光鬼火。”
“后山矿坑,早年开采寒铁,地脉受损,深处或有阴煞淤积。若真有尸身埋于其中,经年累月……”守静长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楚河脸色发白:“师叔祖,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上报宗门,派人清剿?”
守静长老却摇了摇头:“此事蹊跷。矿坑封禁多年,虽有阴煞,却不足以自然孕育尸傀。且若真有尸傀成型,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此时?又为何出现在离矿坑有一段距离的寒溪?”
他看向林宿,目光深邃:“林宿,你之前所言‘灭门之祸’的破碎画面中,可有此类鬼物踪迹?”
林宿心中一震。守静长老果然一直记着此事,并且将楚河的遭遇与之联系起来了!
他仔细回忆上一世浩劫的场景。魔潮汹涌,形态各异,有狰狞魔物,有扭曲妖邪,但似乎……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类似“尸傀”的描述。至少,在他有限的视野和记忆中,没有。
“弟子……不曾见到明确类似之物。”林宿如实答道,“画面中怪物众多,形态难辨,多为魔气凝聚或异界生灵,与此阴寒尸气似有不同。”
守静长老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另一桩麻烦。”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暂且勿要声张。楚河,你伤势既已无碍,便先回去吧。近日莫要再去后山偏僻之处。林宿,你随我来。”
楚河虽满心疑惑和不安,但不敢违逆,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
守静长老则带着林宿,走向竹林更深处。那里,有一眼天然形成的石潭,潭水幽深清澈,倒映着竹影天光。潭边立着一块古朴的石碑,碑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见“洗心”二字。
“林宿,”守静长老在潭边停下,背对着他,声音有些缥缈,“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在此,又为何每日为你疏导那缕异气?”
来了。林宿心念电转,躬身道:“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
守静长老转过身,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你体内封禁,非比寻常。其手法古奥,隐隐有上古失传的‘青帝镇元印’的痕迹,却又似是而非,更加繁复诡谲。此印传闻乃专为镇压某些……禁忌存在或力量而设。你一个杂役弟子,如何身怀此等封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林宿心上。
“你口称预见灾劫,身怀古印,又恰在此时,后山出现疑似尸傀之物……”守静长老缓缓道,“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宿。
林宿能感觉到,一股柔和却无孔不入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悄然笼罩了他全身,探查着他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和生理反应。这是守静长老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或狡辩,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垂下眼,看着潭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透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恐惧:“弟子……不知。弟子只知,那些画面日夜折磨,如同梦魇。至于体内异状,弟子更是一无所知。若长老怀疑弟子与那后山邪物有关,或身怀不祥……弟子……任凭长老处置。”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守静长老:“弟子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为宗门除去一丝隐患,弟子死不足惜。”
以退为进,示之以弱,表之以诚。
守静长老凝视他良久,那笼罩周身的神识缓缓退去。
“你的神魂,确实不似被夺舍或操控。”守静长老缓缓道,语气稍缓,“且那缕青木回春气,虽受你封禁泄露影响,却纯正温和,生机内蕴,非邪祟所能有。”
他走到石碑旁,手指抚过斑驳的“洗心”二字,幽幽一叹:“多事之秋啊。林宿,你且记住,无论你体内封禁是何来历,无论你看到了什么,你现在是太玄宗弟子。宗门……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弟子,只要他心向正道,未曾背弃。”
这话,像是告诫,又像是某种承诺。
“弟子谨记。”林宿躬身。
“回去吧。”守静长老摆摆手,“楚河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好生休养,莫要多思。”
林宿再次行礼,转身沿着来路返回。他能感觉到,守静长老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至他消失在竹林深处。
回到听竹小筑,楚河已经离开。屋内空荡,只剩下墙角那把暗沉的柴刀。
林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明媚的阳光和摇曳的竹海。
守静长老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反而因为后山的异动而加深了。但他至少暂时选择了“观察”而非“处置”。这对林宿而言,已是喘息之机。
地阴尸傀……上古青帝镇元印……
浩劫的阴影,似乎正从多个方向,向着太玄宗悄然合围。
而他自己,依旧困在这具残躯和神秘的封禁之中,如同风暴眼中的一叶浮萍。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破开封禁,需要真正理解那“土”的奥秘,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目光,再次落向墙角。
柴刀无言,豁口狰狞。
或许,这把刀,真的可以成为他的第一把“剑”。
一把,属于土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