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4:27

楚河的伤在守静长老出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阴寒尸气被涤荡一空,伤口迅速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他重新恢复了生龙活虎,但眉宇间那点跳脱的少年意气,却沉淀了几分,多了些经历事后的沉静与锐利。

他对那“剑感”的痴迷与日俱增。每日雷打不动地在空地“比划”,动作越来越慢,神情越来越专注。右手持剑鞘,演练着精简到极致的《流光剑诀》基础动作,每一个姿势都要停顿许久,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每一分韵味,感受肌肉、骨骼、气息与虚无“意剑”之间那微妙到难以言说的联系。

林宿则不再局限于屋内和竹林。他开始走得更远,带着那把柴刀。

最初只是在听竹小筑附近,用柴刀做一些简单的劈砍动作。不是砍柴,而是对着空气,对着风雨过后垂落的湿重竹枝,对着溪边滑腻的青苔石。他的动作很慢,很沉,没有丝毫章法,完全不像练剑,倒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空气的阻力,试探竹枝的韧性,试探石头的坚硬。每一次挥动,他都试图将心神沉入柴刀本身,感受那粗糙铁质划过空间的滞涩,感受刀身破开空气时细微的震动,感受刀柄抵在掌心老茧上的实在触感。

没有灵力,没有意念引导,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感知。

他尝试着,将守静长老疏导青木回春气时那种“流动”的感觉,融入到这简单的劈砍之中。不是引导灵气,而是引导自己的“力”。想象力量如同溪水,从腰腹升起,流过脊椎,涌入手臂,灌注刀身,最后从豁口处“流”出。这感觉极其别扭,十次有九次会“断流”,力量在肩肘处便已散乱,挥出去的刀软绵无力。

但他不急,只是一遍遍重复。

偶尔,他也会停下来,坐在溪边或林间,手握寒铁残片,闭目感应。金气的刺激带来的痛苦依旧,封禁也依旧沉寂,那缕泄露的土气再未出现。但他并非毫无收获。在痛苦对抗的间隙,他的心神会不自觉地更加凝聚,对体内那微弱青木回春气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一丝。他能“听”到它在经脉中运行时,与血肉、与残留金气、与外界气息接触时,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是一种超越了五感、近乎直觉的感应。

他想,或许“土”的感知,本就该是如此?厚重,沉凝,包容一切,感知一切细微的震动与变化?

这天清晨,楚河照例在空地“比划”。林宿则提着柴刀,走到了竹林更深处。这里地势稍高,有一片裸露的、布满风蚀孔洞的青黑色岩层。岩层边缘,几丛顽强的荆棘和蕨类从石缝中钻出,在晨光中舒展着带刺或锯齿的叶片。

林宿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前站定。岩石表面粗糙,布满细小的砂砾和干涸的苔藓痕迹。他举起柴刀,没有立刻劈下,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脚下是坚实微凉的山岩,头顶是穿过竹梢的、带着凉意的晨光,四周是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淙淙水响。

他将心神沉入脚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整个身体去“感觉”。感觉岩石的坚硬与冰冷,感觉其下泥土的湿润与松软,感觉更深处地脉那若有若无的、缓慢而恒久的搏动。

然后,他将这种感觉,沿着双腿、脊椎,缓缓“引”导上来。很慢,很艰涩,如同推动一块万钧巨石。这不是灵力,只是一种模糊的、关于“力量根源”的意念。

力量汇聚到腰腹,旋转,积蓄。他依旧闭着眼,凭着感觉,将柴刀高举过顶。

下一刻,刀身带着他全身凝聚的那点微薄“势”,沉沉劈落!

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迅疾的速度。只有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撞击声。

“铿!”

柴刀厚重的刀身,狠狠砍在青黑色的岩石边缘!

火星没有迸溅,因为刀锋早已钝豁。只有一蓬细碎的石粉和砂砾炸开,刀身被反震得高高弹起,林宿虎口剧痛,整条手臂一阵酸麻。

他稳住身形,睁开眼,看向刀落之处。

岩石边缘,出现了一道约莫半寸深、两指宽的浅痕。痕迹边缘粗糙,崩裂出细密的裂纹,与周围风蚀的痕迹截然不同。

这不是他劈开的。以他的力气和柴刀的钝豁,根本劈不开这样的山岩。这更像是……岩石本身在那一瞬间,承受了某种“力”的冲击,从内部结构上产生了微弱的崩解?

林宿怔怔地看着那道浅痕。刚才那一刀,在劈落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岩石内部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震动”与“抵抗”,而他传递过去的“势”,似乎并非完全作用在表面,而是有一部分……渗透了进去?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更像是一种错觉。

他再次举起柴刀,凝神,尝试重复刚才的过程。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劈砍,都在岩石上留下类似的浅痕,反震的力道让他手臂酸麻不已,虎口渐渐红肿。他体内的那缕青木回春气,似乎也受到了牵引,在他专注凝神时,会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带来一丝清凉,缓解着肌肉的疲惫和痛楚。

但他始终无法再次捕捉到那种岩石内部“震动”的清晰感觉。只有一次,在第七次劈砍时,当刀身接触岩石的刹那,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琉璃将碎未碎时的“嗡”鸣,从岩石深处传来,转瞬即逝。

是错觉吗?还是……某种契机?

林宿喘息着停下,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柴刀,刀身上又添了几处细小的卷刃和划痕,更显破旧。

他走到旁边一丛荆棘前,随手一刀挥去。

“嚓。”

一根拇指粗细、生满尖刺的荆棘枝条应声而断,断口平滑。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凝聚什么“势”,只是普通的挥砍,却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刀身划过空气和荆棘的阻力似乎都小了些。

是练习的效果?还是……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模糊的明悟。或许,所谓的“土”之剑意,并不在于表面的厚重与笨拙,而在于那种与大地共鸣、感知万物内在“质地”与“结构”,进而撼动其根本的……“震荡”?

这想法过于离奇,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他决定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尝试。

日头渐高,林宿提着柴刀返回听竹小筑。楚河已经结束了晨练,正在屋外空地上活动筋骨,见到林宿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更加“凄惨”的柴刀和微微颤抖的手臂,不由一愣。

“林宿,你……你这是去劈山了?”楚河讶然。

林宿摇摇头,将柴刀靠在墙角,舀起一瓢清水,冲洗着手臂和脸上的汗渍尘土。“随便练练。”

楚河凑过来,拿起柴刀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宿红肿的虎口,皱眉道:“你这练法……也太伤身了。连个护手的布条都没有。”他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略显陈旧的布带,“给,缠上点,免得磨破了皮,感染了麻烦。”

林宿接过布带,道了声谢。这布带质地柔软,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我娘给我缝护腕剩下的。”楚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别嫌弃。”

林宿摇摇头,将布带仔细缠在右手掌心与虎口处,紧绷的感觉带来些许保护,也隔绝了刀柄的粗糙。

“对了,”楚河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守静师叔祖那边有消息了。”

林宿动作一顿:“如何?”

“师叔祖没细说,只让我最近小心,莫要单独去后山深处,尤其是靠近矿坑和几处深潭幽谷的地方。”楚河神色凝重,“他说已经暗中通知了几位负责后山巡查的师叔加强戒备,也在查证一些古籍。但好像……没什么头绪。那‘地阴尸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听说,执法殿凌寒师叔回山了,好像带回来了什么消息,直接去了掌门那里。这两天,掌门大殿那边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

凌寒回山了?带回了消息?

林宿心中一凛。看来,宗门高层的动作,比表面看起来要快。守静长老的暗中调查,凌寒的外出查探,都说明他们并未将楚河的遭遇仅仅当作偶然事件,而是放在了更大的背景下考量。

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还是……也和他一样,对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有了模糊的预感?

“不管怎样,我们小心些便是。”林宿道,“你也莫要再冒险去那些地方练剑了。”

“知道。”楚河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林宿,我感觉‘剑感’越来越清晰了!虽然还没办法在正常运剑时完全同步,但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意剑’的轨迹,甚至能‘感觉’到如果这一剑真的刺出去,会碰到什么,会遇到多大阻力!你说,我是不是快练成了?”

看着楚河眼中那毫无阴霾的兴奋光芒,林宿心底掠过一丝复杂。少年人总是容易为点滴进步而欢欣鼓舞,全然不知前方可能横亘着怎样的深渊。

“是进步。”林宿道,“但离‘成’还差得远。‘意剑’需融入本能,如呼吸般自然,方能在实战中发挥作用。你如今尚需刻意维持,心神消耗巨大,若遇强敌或突发状况,恐难以为继。”

楚河脸上的兴奋稍减,认真点头:“我明白。路还长。不过……”他咧嘴一笑,“有方向,总比瞎摸强!我去膳食堂看看赵师叔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给你带点回来!”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

林宿走到窗边,望着楚河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缠着布带的右手。

布带柔软,带着皂角的干净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缝补衣物时留下的暖意。

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在这山雨欲来、前路未卜的时刻,显得格外珍贵。

他握了握拳,布带下的老茧摩擦着柔软的布料。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破开封禁的力量,更是保护这些细微温暖、不让它们再次在血色中湮灭的力量。

他转身,再次走向墙角,拿起了那把布满新痕旧豁的柴刀。

刀身暗沉,却在缠上布带的掌心,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砺锋于石,虽钝不折。

前路漫漫,唯剑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