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4:36

楚河带回的消息,不仅仅有酱肉和笋干,还有一丝山雨欲来前的、更清晰的悸动。

“凌寒师叔回山后,掌门大殿连夜召集了几位峰主和长老议事。”楚河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一边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上层动向的好奇与隐隐不安,“听值守天枢峰的师兄说,殿内灯火亮了大半夜,气氛凝重得很,连平日负责侍奉的童子都被屏退了。”

“可知道议的何事?”林宿问道,拿起一个馒头,慢慢掰开。

楚河摇头:“不清楚。那些大人物议事,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哪能知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这两天,宗门里一些日常事务的处理,好像……变快了?或者说,变得有些……急?比如炼器堂那边,原本下个月才需交付的一批制式法器,被要求提前半月完成;丹房也在加紧炼制几种疗伤和恢复灵力的常规丹药;甚至连我们内门弟子每月领取的灵石配额,这个月都提前发下来了,虽然数目没变,但执事师叔叮嘱要‘妥善使用,勤加修炼’。”

提前配额,加紧物资储备……这更像是一种未雨绸缪,或者说,备战前的信号。

林宿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看来,高层获得的消息,指向性可能很强,甚至让他们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只是不知,这“坏”的程度,是否和他记忆中的灭门之祸相当。

“还有,”楚河嚼着酱肉,含糊道,“后山那边巡查确实加强了。我今早去取泉水时,看到一队执法殿的师兄往寒溪方向去了,带队的是凌寒师叔座下一位姓严的师兄,板着脸,煞气很重。他们好像在溪边那片崖壁附近停留了很久,不知道发现了什么。”

姓严的师兄?林宿记得,凌寒手下确实有个叫严峰的弟子,性格冷硬,执法严苛,修为已至筑基初期,在内门弟子中颇有名气。连他都出动去勘查寒溪,可见对尸傀之事绝非等闲视之。

“另外……”楚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我回来时,在山道上……远远看到一个人。”

“谁?”

“洛师姐。”楚河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倾慕,“洛惊鸿,洛师姐。”

林宿拿着馒头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那柄名为“挽月”的长剑,那最后无声的口型……记忆的碎片骤然翻涌,带着冰冷的刺痛。

“她……她看起来怎么样?”林宿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还能怎么样?”楚河没察觉到林宿的异样,叹道,“还是那样,清冷得跟山巅的雪莲似的。一个人,挽月剑抱在怀里,沿着洗剑池那边的石径慢慢走,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都没敢上前打招呼。”他顿了顿,有些疑惑,“不过,洛师姐的脸色,好像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眉眼间……似乎有点倦意?也可能是光线问题吧。”

倦意?林宿心头一动。洛惊鸿是掌门玄尘子唯一的亲传弟子,天资卓绝,不到二十岁便已筑基成功,被誉为太玄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更是年轻一代弟子心中遥不可及的明月。她若有了倦意,是修炼遇到了瓶颈,还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洛师姐……最近常在洗剑池那边?”林宿问。

“嗯,好像是。”楚河点头,“自从上次‘小比’预演她轻松夺魁后,就经常独自一人在那边练剑或静坐。听说她练的《太玄清微剑诀》到了关键处,需要以水磨剑意,涤荡心神。洗剑池水是后山灵泉汇聚,最是清冽澄心。”

《太玄清微剑诀》……林宿知道,那是太玄宗镇宗剑典之一,非掌门亲传或立下大功者不得传授。此剑诀重意不重招,讲究剑心通明,与道合真,修炼到高深境界,剑光清微难测,威力极大。洛惊鸿以此剑诀筑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上一世,她终究还是倒在了那场浩劫之中,挽月剑折,鹅黄染血。

“对了,”楚河忽然想起什么,“说到洗剑池,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前两天,我去后山取淬剑的寒泉水时(他最近开始尝试将“意剑”感悟融入实际剑器保养),路过洗剑池下游的一片浅滩,好像看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反光,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和最近这些怪事有关?”

水底反光?林宿眉头微蹙:“什么样子?”

“没看清,就一晃。”楚河摇头,“像是金属,又不太像,颜色有点暗,不像是普通的矿石或者废弃的铁器。”

金属?暗色?林宿心中念头急转。后山异动,寒溪尸傀,水底不明反光物……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者说,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楚河,”林宿放下馒头,正色道,“你最近,绝对不要再独自去后山任何偏僻之处,尤其是洗剑池下游和寒溪附近。取水练剑,也尽量在白天,与人同行。”

楚河见林宿神色严肃,也收起了嬉笑,认真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接下来的几日,听竹小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楚河依旧每日来送饭,交流修炼心得,但不再提及后山的任何异状,只是眉宇间那丝隐隐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他练剑更加刻苦,那种缓慢的“比划”与“意剑”的融合,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偶尔,林宿能看到他在空地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演练出一两招连贯的《流光剑诀》基础式,剑鞘划过的轨迹,竟带起了微弱的、凝而不散的气流,将地上的浮尘吹开清晰的痕迹。

进步斐然。但林宿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自己则继续着那笨拙的“劈石”练习。每日清晨,带着柴刀去那片青黑岩层,重复着单调而沉重的劈砍。虎口的红肿早已磨成了厚厚的硬茧,手臂的酸麻也渐渐适应。他不再刻意追求那种玄乎的岩石内部“震动”感,而是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每一次挥刀的动作本身——腰胯如何拧转,力量如何传递,呼吸如何配合,刀身接触目标的刹那,手腕该如何微调以化解反震。

渐渐地,那看似毫无章法的劈砍,开始有了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再是蛮力硬撼,而是带着一种沉凝的、如同潮汐起伏般的节奏。柴刀落下的轨迹,也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准确”。不是指命中某一点,而是指刀身破开空气、触及岩石的整个过程,流畅而经济,浪费的力量越来越少。

他开始尝试在不同的地形、对着不同的目标挥刀。松软的泥土,坚韧的藤蔓,湿滑的苔石,甚至流动的溪水。每一次,都用心去感受目标物的“质地”,调整发力的方式和角度。

这过程枯燥至极,进展也微乎其微,远不如楚河“意剑”感悟那般显而易见。但林宿能感觉到,自己对身体力量的掌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正在发生着极其缓慢、却根基扎实的变化。那缕青木回春气,也仿佛受到这种沉静专注状态的影响,在体内运转时,少了几分被“规训”的驯服,多了一丝微弱的、自主的活性。

这一日,林宿没有去岩层,而是来到了听竹小筑后方一处更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小片乱石坡,石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石缝间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他选了一块半人高、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褐色石块,摆开架势。

凝神,静气,感受脚下乱石的凹凸与倾斜,感受山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举刀,劈落。

动作依旧不快,却带着多日练习沉淀下来的那份独特的沉凝韵律。

“铿!”

刀身砍在石块侧面一处突出的棱角上。

没有石粉炸开。那块突出的棱角,竟应声而断,掉落在地,断面平整,仿佛被利器精心切割过一般!

而柴刀的豁口处,传来一种奇异的“滑”感,反震之力比预想中小了许多。

林宿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石,又看看手中的柴刀。刀身无恙,只是沾了些石屑。

这一刀,他并未刻意凝聚什么“势”,只是按照这些天养成的感觉,自然而然地挥出。力量似乎并未完全作用在表面,而是沿着石块自身的纹理或脆弱结构“渗透”了进去,找到了那个最易断裂的点?

是巧合?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刀,瞄准石块另一处较小的凸起。

凝神,挥刀。

“嚓。”

又是一小块碎石应声而落,断面同样平整。

这一次,林宿清晰地感觉到了。在刀身接触石块的瞬间,他的心神似乎“捕捉”到了那块凸起与主体连接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或“脆弱”,而挥刀的力量和角度,恰好“顺应”了这种脆弱,将其剥离。

这不是用眼睛看的,也不是用脑子计算的。更像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这些天来,无数次重复劈砍、用心感知后,身体和意念对“硬物结构”形成的一种模糊的、本能的认知?

土……厚德载物,亦能感知万物承载之“理”?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若将这种对“结构”和“脆弱点”的感知,运用到剑法之中……

那将不再是单纯的劈砍或刺击,而是直接攻击目标最薄弱、最致命的“节点”!如同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这仅仅是针对静止的、结构相对简单的石块。面对灵活多变、灵力护体的敌人或妖兽,这种感知还能有效吗?需要怎样的修为和剑术境界才能支撑?

路,果然还很长,且遍布迷雾。

但至少,他看到了一线不同于寻常剑道的、或许能与自己那神秘土灵根契合的……微光。

他将柴刀插在乱石坡上,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泉水,洗去脸上的汗水和石屑。

水面倒映出他清瘦却已不显病态的脸庞,和那双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

忽然,他动作一顿。

倒影中,除了他自己和身后的竹林乱石,似乎……多了一点别的颜色。

鹅黄。

林宿猛地回头。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竹林边缘,一株老竹旁,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袭鹅黄色的简约裙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修竹,黑发如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起。面容清丽绝伦,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倦意。她怀中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月华般清辉流转。

洛惊鸿。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宿身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更远的虚空。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审视,也无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寂静。

林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恐惧,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混杂着前世记忆血色、今生卑微现状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剧烈冲撞。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

洛惊鸿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她的视线在他缠着布带的右手、插在乱石中的破旧柴刀、以及地上那几块断面平整的碎石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微微颔首。

动作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没有一句话。

下一刻,她转身,鹅黄色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的竹叶,身影如同融入了青翠的竹海背景之中,悄然消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如雪后寒梅般的清冷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林宿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山风吹过,竹涛依旧。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心神恍惚间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洛惊鸿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这个“杂役”,在用一把破柴刀,做着古怪的练习。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随意漫步至此,还是……有所关注?

她那一眼,又包含了怎样的意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得不到答案。

林宿走回乱石坡,拔起柴刀。刀身冰凉,沾着的石屑簌簌落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块被“斩”落的碎石。

又抬头,望向洛惊鸿消失的方向。

竹海深深,不见惊鸿。

但那一抹鹅黄,和那深潭般寂静的眼眸,却已深深印入心底。

前路未明,强敌环伺。

而在这寂寂山林之中,似乎还有更多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包括他这里,试图挣脱命运轨迹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