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再次来到听竹小筑时,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脸上不复前几日的兴奋光彩,眉头紧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
“林宿,”他没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盒就分享见闻或修炼心得,而是直接坐到竹凳上,声音发沉,“后山……真的出事了。”
林宿心中一紧,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草药:“怎么了?”
“昨天夜里,巡山的弟子在寒铁矿坑外围,发现了两具……东西。”楚河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某种不适,“不是尸傀,是……是我们太玄宗的弟子。”
林宿瞳孔骤缩。
“是之前派去加强矿坑外围警戒的执法殿弟子,炼气八层的修为,两个人一队。”楚河声音干涩,“被发现时……已经死了。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但浑身精血枯竭,皮肤皱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乐之事。”
吸干精血?古怪笑容?
林宿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这死法,绝不寻常,甚至比被尸傀撕碎更加诡异可怖。绝非自然形成,也非普通妖兽所为。
“掌门和几位长老亲自去查看了。”楚河继续道,“据说,现场残留的气息极其混乱驳杂,有阴寒尸气,有某种甜腻惑人的异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人神魂不适的扭曲感。守静师叔祖辨认后说,除了地阴尸傀的痕迹,可能还混杂了‘迷心瘴’和‘噬魂藤’的特性,但又都不纯粹,像是……几种邪异之物融合催生出的怪胎。”
迷心瘴?噬魂藤?林宿对这些名字并不陌生,都是修仙界典籍中记载的、生于极阴秽之地的邪物。迷心瘴能惑乱心神,制造幻象;噬魂藤则喜食生灵精血魂魄。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太玄宗的后山?还融合催生出新的怪物?
“现在呢?”林宿沉声问。
“矿坑外围已经完全封锁,由凌寒师叔亲自带执法殿精锐弟子驻守。掌门下令,严禁任何弟子靠近后山深处,尤其是矿坑、寒溪、洗剑池下游以及几处深潭幽谷。各峰也加强了戒备,巡逻的班次和范围都增加了。”楚河苦笑道,“原本以为只是小麻烦,没想到……这么邪门。现在宗门里气氛紧张得很,大家私下都在传,说后山底下是不是镇着什么上古邪魔,封印松动了。”
上古邪魔?封印松动?
林宿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猜测,与他之前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如果后山深处真的存在一个古老的封印,因为某种原因(地脉变动?人为破坏?)出现裂隙,导致被镇压的邪秽之气外泄,滋生出尸傀、迷障、噬魂藤这类扭曲的衍生物,甚至可能催生出更可怕的东西……那么,这一切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而这,是否就是那场浩劫的前奏?或者,本身就是浩劫的一部分?
“守静长老可有什么说法?”林宿问。
楚河摇头:“师叔祖这几天一直待在藏经阁深处,查阅古籍,连我都很少见到。只听说他好像找到了一些线索,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他顿了顿,看向林宿,眼神复杂,“林宿,你之前说的那些‘画面’……里面有没有类似的情景?”
林宿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我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魔物,是血与火,是空间裂痕。不是这种……从地底滋生出的邪秽。”
这是实话。上一世的浩劫,更像是一场突兀的外来入侵,而非由内而外的腐烂。但……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外魔入侵,是否借助了内部封印松动、邪气滋生的“通道”?
他不知道。线索太破碎了。
“不管怎样,后山是绝对不能去了。”楚河叹了口气,“我的‘意剑’修炼,怕是要耽搁了。总不能一直在空地上比划。”
“未必。”林宿道,“‘意剑’重意,环境固然重要,但心境的磨砺更为根本。宗门如今多事,人心惶惶,你能在这种氛围下保持专注,继续精进,本身便是对心性最好的锤炼。况且……”他话锋一转,“你之前提到,在洗剑池下游浅滩,曾看到水底有暗色反光之物?”
楚河一怔:“是,怎么了?那地方现在更去不得了。”
“未必需要亲自去。”林宿目光微闪,“你可知,洗剑池水最终流向何处?”
“流向?”楚河想了想,“洗剑池是活水,引自后山灵泉,下游汇入一条无名溪涧,那溪涧弯弯绕绕,最后好像……是流入山门外围的‘沉碧湖’?对,是沉碧湖!那湖很大,湖水深邃,据说湖底连着地下暗河。”
沉碧湖……山门外围……
林宿若有所思。如果那水底反光之物,是随着水流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呢?会不会与后山的异变有关?甚至,就是某种邪物的载体或残留?
“楚河,”林宿看向他,“你能否想办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打听一下近期沉碧湖附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湖水颜色、气味有无变化?是否有鱼类或其他水族异常死亡或躁动?或者,是否有同门在湖边拾到过什么奇怪的物件?”
楚河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东西可能被水冲到沉碧湖了?这倒是个思路!沉碧湖不在禁入范围,平时也有弟子去湖边修炼或采集水属性材料。打听消息应该不难,我认识几个常去那边钓鱼的师兄。”他随即又皱眉,“可是,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我们还能拿去给守静师叔祖看不成?那岂不是暴露了我们……”
“先弄清楚是什么。”林宿道,“未必需要直接呈交。或许,我们能从中看出些端倪。而且,若那东西真与后山邪秽有关,留在湖中也是个隐患。”
楚河想了想,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打听!正好这两天宗门人心浮动,打听点湖边的闲话,也不至于太惹眼。”
他说干就干,当即起身就要走。
“小心些。”林宿叮嘱道,“莫要直接提及后山或命案,只当是好奇闲聊。”
“明白!”
楚河匆匆离去。林宿独自留在小筑内,心绪难以平静。
两具弟子干尸的出现,将后山的危机彻底摆上了台面。宗门高层的反应迅速而有力,但能否遏制住那从地底深处蔓延开来的邪秽?那所谓的“融合催生出的怪胎”,究竟还有多少?能力如何?
而他体内那沉寂的封禁,依旧如故。寒铁残片的刺激似乎遇到了瓶颈,那缕土气再未泄露。他需要新的突破口。
或许……那水底的反光之物,会是一个契机?
他走到墙角,拿起柴刀。布带下的老茧厚实,已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他握紧刀柄,走到屋外空地上,缓缓摆开一个架势。
不是劈砍,而是平举。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手中的不是柴刀,而是一把真正的剑。剑尖遥指虚空,心神沉静如古井。
脚下是泥土,头顶是天光,四周是竹林。
他试图将连日来劈石所悟到的那种对“结构”、“质地”的模糊感知,延伸到这虚空一“刺”之中。
没有目标,只有意念。
想象前方有一堵无形的墙,或者一个模糊的“点”。他的“剑”,该如何刺入?是蛮力硬捅,还是寻找那“墙”或“点”最薄弱、最易穿透之处?
意念流转,如同溪水探索着河床的起伏。手中的柴刀仿佛重了一些,又仿佛轻若无物。
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山风吹拂,竹影在身上移动。
时间悄然流逝。
某一刻,他丹田内那缕一直按照守静长老设定路径、温驯流转的青木回春气,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偏离了一丝轨迹,向着某个从未触及过的、极其细微的旁支末梢“探”了一下,随即又缩了回去。
如同深潭之底,一颗沉睡的石子,被外来的涟漪,轻轻推动了一下。
林宿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错觉!
刚才那一瞬,他清晰感觉到了那缕青木回春气的“自主”异动!虽然极其微弱短暂,且立刻恢复了“规训”路径,但这证明,守静长老设下的“引导”并非绝对牢笼!只要他的意念足够凝聚,感知足够深入,或许能慢慢夺回对这缕气息的部分控制权,甚至……以它为引,去更深入地触动那封禁之源?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阵狂跳。
他再次凝神,尝试重复刚才那种极致的专注和“感知”状态,试图引导青木回春气再次“偏离”。
但这一次,却失败了。那缕气息如同受惊的游鱼,牢牢遵循着既定路线,再无反应。
显然,这需要特定的状态、机缘,以及大量的练习。
但至少,希望又多了一分。
他将柴刀缓缓放下,掌心因长时间的紧握而有些汗湿。
楚河直到傍晚才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交织的神情。
“打听到了!”他一进门就低声道,“沉碧湖那边,最近确实有点怪!”
“怎么说?”
“有几个常去湖边修炼的师兄说,大概从七八天前开始,湖水靠近西岸芦苇荡的那片区域,水质变得有些浑浊,泛着一种很不明显的暗绿色,还隐隐有股……说不出的腥甜味儿,不像鱼腥,倒有点像……烂木头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很淡,不仔细闻不到。”楚河道,“湖里的鱼虾倒是没见大量死亡,但有些老钓客说,钓上来的鱼,眼神有点呆,不如往常机灵。还有人捡到过一两条翻着肚皮、但还没死透的小鱼,鱼鳃里好像有暗绿色的絮状物。”
暗绿色浑浊,腥甜怪味,鱼类呆滞,鳃内异物……
林宿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像是水体被某种东西污染了。是上游冲刷下来的邪秽残留物?
“还有吗?”
“有!”楚河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
那是一块约莫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绿色“石头”,表面坑洼不平,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水渍。它不像金属,也不像普通矿石,质地似乎有些软,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最奇特的是,它并不冰冷,反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那腥甜怪味类似的、令人心神微微不适的温热感。
“这是我在湖边一个平时很少有人去的碎石滩找到的,半埋在泥里。”楚河指着“石头”表面一处相对平滑的凹面,“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像……反光?”
林宿凑近细看。那凹面确实比其他地方光滑,隐约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非金非玉的怪异光泽。
就是它了。楚河之前在水底看到的反光,很可能就是类似的物体。
“你碰了它,感觉如何?”林宿问。
“有点……不舒服。”楚河老实道,“拿在手里时间稍长,就觉得心里有点发慌,手心微微发热。我用灵力探了一下,这东西好像能吸收灵力,探进去如同泥牛入海,还反馈回来一丝很微弱的、让人头晕的波动。我不敢多试,就包起来了。”
能吸收灵力,反馈精神干扰……这绝非凡物。
林宿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暗绿色“石头”。
指尖传来温热滑腻的触感,如同触摸某种活物的表皮。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直透心底的烦恶与晕眩感袭来。他体内那缕青木回春气立刻剧烈波动了一下,传递出强烈的排斥与警示之意。
他甚至能感觉到,腰间那发热之物,也同时传来一股清晰的灼热感,仿佛在抵御这外来的邪异气息。
果然与后山邪秽同源!甚至可能就是其脱落或衍生的部分!
“此物不详。”林宿收回手指,沉声道,“你速将此物交给守静长老,就说是你在沉碧湖边无意捡到,觉得古怪。记住,只说是捡到,莫要提及之前的怀疑和我的猜测。”
楚河脸色一肃,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重新包好那块诡异的“石头”,匆匆离去。
林宿站在小筑内,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
暗绿色的“石头”,吸收灵力,反馈精神干扰,温热滑腻……这特性,让他想起了某种传说中的邪物——“惑心玉髓”。
据古老残卷记载,“惑心玉髓”并非天然玉石,而是某些强大邪祟或魔物分泌物凝聚而成,或是在极阴秽之地,受魔气侵染的玉石异变所生。它能缓慢吸收周围灵气和生灵的精气神,散发惑乱心神的波动,长期接触,轻则心神受损,产生幻觉,重则被其控制,沦为傀儡。
若后山滋生的邪物,能产生或催生出“惑心玉髓”这类东西,那其危险性,远比单纯的尸傀要可怕得多。
它不仅仅吞噬血肉,更侵蚀神魂。
浩劫的影子,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狰狞。
林宿走到墙边,再次握住了柴刀。
刀身冰冷,布带温暖。
他需要更快地变强。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更是为了,在那些温暖的东西被彻底侵蚀、毁灭之前,挥出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