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直到深夜才回来。
林宿还未睡,在昏黄的油灯下,用一块磨刀石(楚河上次带来的,说是给他“打磨”柴刀用)一下下蹭着柴刀的豁口。石粉簌簌落下,刀锋未见锋利多少,只是那些卷刃的地方被磨平了些许,露出底下暗沉发乌的铁质。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夜露的湿凉。楚河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甚至有些发白,眼神里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悸。
“林宿……”他声音干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喘了口气,“东西……交给守静师叔祖了。”
林宿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长老怎么说?”
“师叔祖……”楚河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碗沿,“他看见那块石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还用一种很奇特的青光照了照。然后……他问我具体在哪里捡到的,周围还有什么异常,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回答?”
“我就照你说的,说是在沉碧湖西岸碎石滩捡的,觉得有点怪,就拿回来了。身体……暂时没觉得什么,就是拿着的时候有点心慌。”楚河顿了顿,压低声音,“师叔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此物名为‘秽心石’,乃极阴邪秽之气凝结所化,最是惑乱心神,侵蚀道基。你能警觉,及时送来,很好。此事莫要再对他人提起。’”
秽心石……与林宿猜测的“惑心玉髓”类似,但听起来更加污秽邪毒。
“然后呢?”林宿追问。
“然后师叔祖就把石头收起来了,说他会处理。”楚河眼神有些飘忽,“他还叮嘱我,近期务必固守心神,勤修本门《太玄静心诀》,若觉心神不宁,可随时去藏经阁寻他。另外……”他声音更低,“师叔祖让我转告你,近日……莫要再去后山那片青石岩层练功。”
林宿心头一跳:“为何?”
“师叔祖没说原因。”楚河摇头,脸上惊悸之色更浓,“但他当时的神情……很严肃。而且,他好像知道你在那里练功似的。”
守静长老知道?是楚河无意中提过?还是……这位看似慈和、终日埋首古籍的长老,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听竹小筑的一切,包括他每日提着柴刀外出的行踪?
这个念头让林宿背脊微微发凉。但随即又释然。以守静长老的修为和身份,关注他这样一个身怀“古印”、口出“预言”的杂役弟子,再正常不过。这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或者说,监控。
“我知道了。”林宿点点头,不动声色,“还有别的吗?”
楚河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林宿道。
“……我从藏经阁出来时,”楚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看到凌寒师叔带着几个人,从后山方向回来。他们……他们抬着东西。”
“什么东西?”
“用……用黑色的、厚实的油布裹着,很长,看形状……像是人。”楚河的声音发紧,“不止一个。有三个……还是四个?油布下面……好像还在往外渗着暗色的水渍,滴在地上,有股……很难闻的味道,比那秽心石的味道更冲,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甜腻。凌寒师叔脸色铁青,他旁边那位姓严的师兄,半边衣袖都染红了,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更多的尸体?还是……别的“东西”?
林宿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后山的清理行动,并不顺利,甚至可能付出了代价。
“那些东西……抬去哪里了?”林宿问。
“看方向……像是去了后山深处的‘寒潭禁地’那边。”楚河不确定道,“我也没敢跟过去看,就赶紧回来了。”
寒潭禁地……林宿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太玄宗后山最深处的一处极寒水潭,据说潭水连通着地底阴脉,寒气逼人,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是宗门用来封禁、镇压某些危险事物或惩罚重犯的所在。将那些邪秽之物或受害弟子的尸体送往那里,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你也莫要对旁人提起。”林宿叮嘱道,“宗门既然封锁消息,必有其用意。我们知道的越少,或许越安全。”
楚河用力点头,显然也明白其中利害。他今日接连经历惊吓,精神有些萎顿,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去墙角铺开的草席上睡了(他有时练功太晚或与林宿讨论太久,便会留宿在此,守静长老对此似乎也默许了)。
林宿吹熄油灯,躺回竹榻,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竹涛声,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楚河并不安稳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体内,那缕青木回春气缓慢流转时,几乎微不可闻的“涓涓”细响。
守静长老的警告,秽心石的出现,新的伤亡……一切都指向后山那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很可能就是那个“上古封印”。
若封印真的存在,且正在松动,那么单靠封锁和清剿外围衍生物,恐怕只是治标不治本。必须找到封印本身,查明松动原因,设法加固,甚至……彻底解决源头。
可这谈何容易?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连靠近后山深处都做不到,更别说参与其中。
他需要更快的进展。
念头再次转到那块寒铁残片和今日练功时青木回春气的“自主”异动上。
既然守静长老警告不要去青石岩层,那么……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从怀中摸出那块冰冷的寒铁残片,握在掌心。
然后,他盘膝坐好,没有立刻引动青木回春气去对抗金气,而是先将心神沉入丹田,仔细“观察”那缕按照既定路径、缓缓流转的淡青色气流。
他回忆着白日里那种极致的专注和“感知”状态,试图再次进入。
摒弃杂念,想象自己是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意念如同无形的水波,温柔地包裹着那缕青木回春气,不去“推动”它,只是“感受”它。
感受它的“流速”,它的“温度”,它在流过不同经脉节点时的细微“颤动”,它与周围血肉、与那无形封禁散发的微弱压力之间的“互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毫无反应。那缕气流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沿着固定的轨道,周而复始。
林宿不急不躁,只是维持着那种沉静的“观察”状态。
渐渐地,他“听”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声音”。气流与经脉内壁摩擦时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流过某些狭窄处时轻微的滞涩感,甚至……在靠近灵根封禁源头那片混沌区域时,气流本身似乎会本能地“颤抖”一下,速度会微不可查地减慢一丝。
就是这里!
林宿心神一凝,将更多的意念集中在那“颤抖”和“减慢”发生的瞬间及附近区域。
他“看”不到封禁的具体形态,只能感觉到那里如同一个无形的、散发着沉重压力的“黑洞”,青木回春气像是畏惧又像是被吸引般,绕着它流转。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黑洞”的边缘。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着,引导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念,附着在青木回春气上,在它流经“黑洞”边缘、产生“颤抖”的瞬间,将这缕意念如同探针般,“刺”向那压力的来源!
“嗡——!”
一声只有林宿自己神魂能“听”到的、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鸣!
仿佛一粒石子投入了古井无波的深潭。
那一直沉寂的、如同“黑洞”般的封禁源头,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寒铁金气刺激时都要强烈!
紧接着,一缕比上次更加凝实、虽然依旧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土黄色的气息,从那悸动的中心泄露出来!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被周围的木属生气和金气消磨湮灭,而是如同一条灵巧的土黄色小蛇,沿着一条与青木回春气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隐秘的经脉路径,迅速向上窜去!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沉凝、厚重、扎实,仿佛干涸龟裂的大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经脉内壁传来微微的膨胀感和麻痒,与青木回春气流过时的清凉润泽截然不同!
这土黄色气息向上窜行的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冲林宿的右手掌心!
林宿心中骇然,下意识地想控制它,却发现自己对这缕土黄气息毫无掌控力,它完全依照着某种本能或预设的路径在运行。
眼看那土黄气息就要冲出掌心劳宫穴,与紧握在那里的寒铁残片的金气发生直接碰撞!
林宿几乎能预见到那将是何等惨烈的冲突,自己的右手恐怕瞬间就会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不受控制的异种气息炸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腰间那处一直偶尔发热的位置,猛然爆发出—股滚烫的热流!
这热流并非灵力,更像是一种纯粹而霸道的“热”与“光”的属性,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他半边身体,精准地截断了那土黄气息冲向掌心的路径!
“嗤啦!”
仿佛滚油泼雪。
土黄气息与那滚烫热流在林宿右臂某处经脉节点悍然相撞!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烙铁插入湿泥般的怪响。
土黄气息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萎靡,前进的势头被强行遏制、扭转,沿着另一条更加曲折、隐晦的旁支经脉,如同受惊的蚯蚓般,仓皇退缩,重新缩回了丹田深处那“黑洞”般的封禁源头,消失不见。
而那滚烫热流也迅速消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在林宿腰间留下一点迅速冷却的余温,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被烈日灼烧过的微痛感。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宿僵坐在竹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右手掌心因为紧握寒铁残片而硌得生疼,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右臂刚才那处经脉节点,传来阵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仿佛真的被烙铁烫过。丹田内,那缕青木回春气运行得歪歪扭扭,显然受到了刚才剧烈冲突的波及。
他缓缓摊开手掌。
寒铁残片依旧冰冷,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毫无异状。
但林宿知道,刚才那一下,险之又险。
若非腰间那神秘发热之物突然爆发,拦截了失控的土黄气息,后果不堪设想。
那发热之物……到底是什么?它似乎与封禁有关,却又在关键时刻保护(或者说,限制)了自己?
还有那土黄气息……它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主动”,仿佛封禁深处的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安分”。它冲向掌心,是想与寒铁金气结合?还是另有目的?
林宿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自己体内仿佛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属性混乱的火山。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了。至少,在弄清楚腰间那发热之物的来历和那土黄气息的确切性质之前,不能再贸然刺激封禁。
他将寒铁残片小心收起,躺回竹榻,强迫自己调匀呼吸,引导那受损的青木回春气缓缓修复右臂经脉的灼痛。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向屋顶模糊的竹椽。
实力的提升,果然没有捷径。每一步,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后山的危机在迫近,体内的隐患也在蠢蠢欲动。
而他,能做的却如此有限。
楚河在墙角翻了个身,发出模糊的梦呓,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宿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他身边还有楚河,有守静长老看似温和的庇护,有赵大壮偷偷塞来的麦芽糖,有这块听竹小筑暂时的安宁。
这些微小的、真实的东西,是他挣扎求存、不愿放弃的理由。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危险与谜团。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柴刀,继续那枯燥而必要的“劈砍”。
一刀,一刀。
直到能劈开眼前的迷雾,斩断宿命的枷锁。
或者,直到与这一切,一同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