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5:00

夜色褪去,天光再次透过竹叶的缝隙,将细碎的金斑洒在听竹小筑潮湿的泥地上。楚河醒来时,眼底仍有未散的倦色,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他沉默地吃完早饭,没有像往常一样谈论修炼或宗门见闻,只是临走前,对林宿低声道:“林宿,你自己……也要当心。”

林宿点了点头,目送他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楚河带来的沉重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但生活仍需继续,尤其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每一分看似平常的时光都显得弥足珍贵。

林宿没有再尝试去刺激体内的封禁。昨日那惊险一幕让他心有余悸,也让他明白,欲速则不达。在没有足够把握和理解之前,盲目的试探只会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那看似笨拙、却已渐入佳境的“劈砍”练习上。只是,遵从守静长老的告诫,他没有再去那片青黑岩层,而是将练习的场地,挪到了听竹小筑后方更偏僻、乱石更多的溪谷上游。

这里地势更为复杂,溪水在这里变得湍急,冲刷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岸边堆积着被洪水带来的枯木和碎石。空气湿润,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

林宿选了一块半浸在溪水中的、布满滑腻青苔的椭圆形巨石作为目标。这石头表面光滑,受水流常年冲刷,质地坚硬而均匀,几乎没有明显的棱角和裂缝,比之前那些风化的岩层更难找到“下手”之处。

他站在岸边稍干爽的石滩上,脱下草鞋,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砂石上,感受着大地透过脚底传来的坚实与微凉。然后,他缓缓举起柴刀。

没有立刻劈下。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

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鼻尖是湿润的草木与泥土气息,脚下是砂石的硌痛与溪水的寒意。他将这些感官接收到的信息,与体内那缕缓慢流转的青木回春气隐约呼应。气息清凉,润泽着因昨日冲突而略有灼痛的经脉,也似乎让他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敏锐了一丝。

他“感受”着那块巨石。

不是用眼睛看它的形状,而是用整个身心去“触摸”它的存在。隔着空气,隔着水汽,他仿佛能“听”到水流冲刷在石面上那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变化,能“感觉”到巨石在湍急水流冲击下那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频率,甚至能“嗅”到石面上青苔在湿润空气中散发出的、带着腥气的生机与腐朽交织的味道。

他想象着自己手中的柴刀,不是凡铁,而是大地延伸出的一截“根须”,是山岩崩裂时飞出的一片“锋刃”。他要做的,不是用蛮力去劈开这块石头,而是找到它在这水流、在这天地间最“自然”的、最“脆弱”的那个“点”,然后,让手中的“根须”或“锋刃”,顺着那个“点”,轻轻“切入”。

这种状态玄之又玄,难以言喻,更像是冥想与本能动作的结合。

他保持着举刀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溪边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时间流逝,阳光移动,在他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某一刻,他动了。

动作依旧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腰胯拧转,力量如同地泉上涌,沿着脊椎、肩膀、手臂,节节贯通,最终注入柴刀。刀身划破潮湿的空气,带起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凝实的风响。

“噗。”

一声沉闷的、与水声截然不同的轻响。

柴刀厚重的刀身,平平地拍击在巨石侧面一处看似毫无特别的、长满浓密青苔的凹陷处。

没有石屑飞溅,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刀身与潮湿苔藓、坚硬石面接触时,那一声略显粘滞的闷响。

然后,林宿收刀,后退一步,睁开眼睛。

巨石纹丝不动,表面只有一道被刀身拍扁的青苔痕迹,很快又被流淌的溪水覆盖。

似乎……毫无效果。

但林宿没有失望,反而微微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刚才那一刀接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刀身传递回来的反震,并非均匀的硬扛,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多层叠加的“波动”。最外层是青苔的滑腻与弹性,中间是石质本身的坚硬与致密,而在那坚硬致密的深处,仿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石料内部某种天然纹理或微小空隙带来的“松脱”感。

他的力量,似乎有一部分,透过青苔和表层石质,隐隐“渗”到了那“松脱感”所在的层面。虽然远不足以撼动整块巨石,但那种“渗透”与“触及”的感觉,却比之前劈砍那些有明显棱角裂缝的岩石时,更加清晰,更加……“深入”。

这是一种进步。从只能劈开明显的“薄弱处”,到开始尝试感知和触及更深层、更隐晦的“结构”。

他再次举刀,换了一个角度,瞄准巨石另一处看似平坦无奇的位置。

凝神,感知,挥刀。

“噗。”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他“听”到了石头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冰层深处气泡破裂般的“啵”声,转瞬即逝,几乎被水流声掩盖。

柴刀收回,巨石依旧。

但林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追求肉眼可见的效果,只是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感知”与“触及”的练习中。每一次挥刀,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与石,与水,与脚下的大地,也与手中这柄越来越“听话”的柴刀。

汗水渐渐湿透了他的粗布衣衫,虎口的老茧隐隐发烫,手臂的肌肉因为反复的凝神发力而酸胀。但他乐此不疲。

日头渐高,接近午时。林宿停下练习,走到溪边,掬起清凉的泉水洗脸,又喝了几口。清冽的泉水带着丝丝甜意,驱散了疲惫。

他坐在岸边一块干燥的大石上休息,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溪流对岸。

对岸是一片更加茂密杂乱的灌木丛和歪斜的老树,藤蔓缠绕,阳光难以透入,显得阴翳潮湿。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那片阴翳的灌木丛边缘,靠近溪水的一块长满黑色苔藓的卧牛石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草动,也不是小兽穿行。那动作极其轻微、缓慢,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宿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伏低,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那个方向。

隔着约莫七八丈宽的湍急溪流,又有灌木枝叶遮挡,视线并不清晰。但他五感因长期专注练习而变得敏锐,加上体内青木回春气缓缓流转带来的某种奇异灵觉,让他隐约“感觉”到,那里似乎潜伏着一团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粘腻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捡起几块脚边棱角锋利的碎石,扣在掌心。柴刀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石滩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岸那“东西”再未动弹,仿佛刚才只是林宿的错觉。

但林宿心中的警兆却越来越强烈。那种阴冷粘腻的感觉,如同实质的恶意,隔着溪流隐隐传来,让他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人。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对岸灌木丛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悉索”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爬行,拖拽着地上的枯枝败叶。

紧接着,那团阴冷粘腻的“感觉”动了。它从卧牛石后的阴影里,缓缓“流”了出来。

林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

一团模糊的、暗绿色的、仿佛由腐烂泥浆和扭曲藤蔓胡乱揉捏在一起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不断蠕动、流淌,表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类似瘤疤或吸盘的凸起,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它半透明的“躯体”内若隐若现。它“爬行”的方式也极其怪异,不是用脚,而是像某种软体动物般,依靠躯体的伸缩和分泌的粘液,在潮湿的地面和岩石上留下一条亮晶晶的、散发甜腻腥气的痕迹。

在这团东西的“前端”,勉强能分辨出两个凹陷的黑点,像是眼睛,正“望”向林宿所在的溪流对岸。那“目光”冰冷、贪婪,带着一种纯粹食欲的邪异。

林宿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妖兽!甚至不像楚河描述的“地阴尸傀”!这东西更加原始,更加扭曲,更加……污秽!像是从腐烂的沼泽最深处爬出来的噩梦造物!

它就是守静长老所说的、“几种邪异之物融合催生出的怪胎”之一?还是……更可怕的、尚未被察觉的变种?

那怪胎似乎也察觉到了林宿的注视,蠕动停顿了一下,前端那两个黑点般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微弱的、令人心神不适的绿光。

然后,它开始向溪边“流”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迅速枯萎变黑,岩石上的苔藓也失去了光泽。

它要过河?还是……被林宿身上某种气息(青木回春气?)吸引了?

林宿全身肌肉绷紧,扣着碎石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那缓缓逼近的怪胎,大脑飞速运转。

跑?以他现在的体力,未必跑不过这蠕动的东西,但将后背暴露给这种未知邪物,风险太大。而且,听竹小筑就在上游不远处,若这东西循迹而去……

战?用什么战?手里的柴刀?几块碎石?凭他这点微末的力气和对“结构”的粗浅感知,能对付得了这团一看就不好惹的邪秽吗?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最终,林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退。至少,要试试。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了柴刀的刀柄。粗糙的木柄入手,带来一丝熟悉的温热和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没有贸然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摆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架势——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柴刀斜指身前地面。这不是任何剑招,只是最基础的、利于发力与应变的姿势

那怪胎已经“流”到了溪边。溪水湍急,似乎让它有些犹豫,在岸边徘徊,暗绿色的躯体蠕动着,前端伸出一条类似触手的、末端分叉的软体组织,探入水中。

溪水接触那触手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小股白烟,触手迅速缩回,仿佛被烫伤。看来,这邪物似乎有些畏水?或者,是这流淌的、蕴含些许天地灵气的溪水,对它有一定的克制?

林宿心中稍定。但随即,那怪胎似乎被激怒了,整个躯体猛然膨胀了一圈,发出一种低沉、粘腻、如同无数虫豸爬行的嘶嘶声。它不再试探,前端猛地裂开一道不规则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对着林宿的方向,喷出了一股暗绿色的、带着浓烈腥甜恶臭的粘稠液体!

毒液?还是腐蚀性的东西?

林宿想也不想,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嗤啦啦——!”

暗绿毒液喷在方才他站立位置的岩石和砂土上,立刻冒起大股白烟,岩石表面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迹,砂土则迅速变黑板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臭。

好强的腐蚀性!

林宿心头骇然。这要是沾上一点,恐怕立刻皮开肉烂!

那怪胎一击不中,蠕动着,竟直接“滚”入了溪水中!暗绿色的躯体与清澈的溪水接触,发出更加剧烈的“嗤嗤”声,大股白烟蒸腾而起,将它半个身子都笼罩其中。但它似乎毫不在意,依靠粘稠的躯体浮在水面,迅速向着林宿所在的岸边“漂”来!速度竟比在岸上快了不少!

它要强行渡河!

林宿眼神一厉,不退反进,迎着那漂来的怪胎,猛地踏前几步,来到溪水边缘!

他双手握紧柴刀,高高举起!

不是劈砍,而是……狠狠向前刺出!目标直指那怪胎前端裂开的、刚刚喷吐过毒液的“口器”!

这一刺,用上了他多日练习所悟的沉凝发力,腰马合一,力量节节贯通!柴刀破开空气,带起一声短促尖锐的风啸!

那怪胎似乎没料到这“猎物”竟敢主动反击,裂开的“口器”猛地闭合,整个前端向后一缩,试图躲避。

但林宿这一刺,并非随意而为。在出刀的瞬间,他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刀尖一点,凭借这些天来对“结构”和“脆弱点”的模糊感知,他隐约“感觉”到,那裂开的“口器”深处,似乎有一个相对“柔软”和“不稳定”的区域,像是某种“核心”或“要害”所在!

“噗嗤!”

柴刀厚重的、并不锋利的刀尖,狠狠捅进了怪胎前端收缩不及的躯体!位置,恰好是林宿感知中那个“柔软”区域的外围!

没有捅穿实体的感觉,更像是捅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坚韧的胶质。刀身传来强大的吸力和阻力,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和精神侵蚀感的邪异能量,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林宿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缠手的布带!那股邪异能量冲入手臂,如同万千冰针攒刺,阴寒剧痛,更有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直冲脑海!

他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紧牙关,非但没有松手后退,反而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顺着捅入的角度,狠狠向下一压,一搅!

“叽——!”

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似生灵的凄厉嘶鸣,从那怪胎体内爆发出来!它整个躯体剧烈抽搐、膨胀,暗绿色的粘液从伤口和体表各处疯狂喷射!周围的溪水被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绿,白烟更加浓烈!

林宿被那嘶鸣震得耳鼓生疼,头脑嗡嗡作响,但手上动作不停,柴刀在怪物体内又狠狠搅动了半圈,然后猛地抽出!

随着柴刀拔出,一大团暗绿色的、夹杂着暗红色絮状物的粘稠物质被带了出来,溅落在溪边石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那怪胎的嘶鸣戛然而止,膨胀的躯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瘫软,化作一滩不断冒着气泡、散发恶臭的暗绿色粘液,顺着湍急的溪水,迅速被冲散、稀释,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溪边石滩上残留的几处腐蚀痕迹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甜恶臭,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凶险的遭遇。

林宿拄着柴刀,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右臂从手掌到肩膀,都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刺骨的阴寒,那是邪异能量侵入的后果。脑海中依旧残留着眩晕和恶心感,胸口烦闷欲呕。

他低头看了看柴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绿色的粘液,正缓缓滑落,与石滩上的污迹混在一起。缠手的布带早已被鲜血和粘液浸透,变得肮脏不堪。

他赢了?

不,只是侥幸。若非这邪物似乎灵智不高,行动迟缓,且有些畏水(至少渡河时被溪水克制),若非他多日练习对“结构”的感知,在关键时刻“感觉”到了那可能的要害,若非他拼死一搏,不顾邪气侵蚀……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现在躺在这里化作脓水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林宿撑着柴刀,慢慢走回岸边干燥处,无力地坐倒在一块大石上。他强忍着眩晕和手臂的剧痛,引导体内那缕青木回春气,缓缓流向右臂,试图驱散那股阴寒邪异的能量。

青木回春气所过之处,带来一丝清凉,稍稍缓解了灼痛,但对那阴寒邪气的驱散效果却微乎其微,只能勉强将其暂时压制、隔离。

这邪气的侵蚀性,远比预想的更强。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后患无穷。

他休息了片刻,待气息稍匀,便挣扎着起身,捡起柴刀,踉跄着向听竹小筑走去。

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脑海中的眩晕感也时强时弱。但他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

后山的危机,已经蔓延到了听竹小筑附近。

他这只躲在竹林深处的“微尘”,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漩涡的边缘。

而手中的柴刀,也第一次,染上了不属于木屑和石粉的……污秽之血。

前路,似乎更加凶险了。

但握刀的手,却似乎比之前,更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