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宿几乎是拖着身体回到听竹小筑的。右臂的剧痛和阴寒感并未缓解,反而随着他强行活动而加剧,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正顺着血脉向躯干蔓延。脑海中那股眩晕恶心感也挥之不去,眼前景物时而模糊摇晃。他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汗水混合着溪水浸透的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他几乎是用身体撞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柴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脚边,刀身上的暗绿粘液和血迹在粗糙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他强忍着不适,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全力引导那缕青木回春气,向被邪气侵蚀的右臂发起冲击。
然而,收效甚微。那阴寒邪气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在手臂经脉和肌肉深处,青木回春气如同溪流冲击礁石,只能带走表面些许寒意,却难以撼动其根本。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邪气甚至隐隐有反扑的迹象,试图沿着经脉逆流而上,侵蚀心脉。
这样下去不行!
林宿心中焦急。这邪气诡异非常,绝非普通寒毒,似乎还夹杂着腐蚀生机、惑乱心神的特性。以他这点微末修为和青木回春气的薄弱,根本无法自行祛除。拖延下去,不仅手臂可能废掉,甚至性命堪忧。
必须去找守静长老!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又跌坐回去。右臂更是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闷哼出声。
就在这时——
竹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楚河那种略带跳跃的轻快步子,也不是守静长老无声无息的步履。这脚步声沉稳、均匀,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能感受到的灵力波动,正向小筑走来。
是谁?
林宿心中一凛,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左手迅速抓起地上的柴刀,背在身后,身体微微绷紧,目光锐利地盯向门口。
“笃笃。”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林宿师弟可在?执事堂例行巡查。”门外传来一个略显低沉、没有什么情绪的男声。
执事堂巡查?这个时候?
林宿心中疑窦丛生。他住进听竹小筑这些时日,除了守静长老和楚河,从未有其他人来访,更别提什么执事堂巡查。而且,他此刻状态极差,根本经不起任何盘问或探查。
“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依旧透着一丝虚弱和沙哑。
“执事堂,严峰。”门外的声音报上姓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请开门。”
严峰?凌寒首座座下那个冷面煞星?执法殿的弟子?他怎么成了“执事堂”巡查?楚河之前提过,就是他带队去勘查的寒溪!
林宿的心沉了下去。来者不善。无论是真的例行巡查发现了什么,还是专门冲着他来的,此刻他都处于绝对劣势。
他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右手和脏污的柴刀,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翻腾的邪气和虚弱的状态。硬扛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尽量稳住身形,然后走到门边,用左手拨开了门闩。
竹门向内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他身穿执法殿弟子特有的玄黑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剑,剑柄漆黑,隐有寒光。面容棱角分明,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如同冰冷的鹰隼,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最后定格在林宿苍白汗湿的脸上,以及他自然垂落、却微微颤抖、袖口隐有暗色污渍的右臂。
正是严峰。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玄黑服饰的执法弟子,面无表情,手按剑柄,分立左右,隐隐封住了退路。
“林宿师弟?”严峰开口,声音没有温度,“奉掌门谕令与执事堂调派,近日宗门加强各处巡查,尤其后山僻静居所。师弟此处,可有异常?”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林宿身上缓缓移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并无异常。”林宿垂下眼睑,挡住眼底的疲惫与痛楚,声音尽量平稳,“有劳严师兄费心。”
“哦?”严峰向前踏了一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地上那滩隐约的污渍,又落在林宿背在身后的左手上,“师弟脸色似乎不太好?右手……可是有伤?”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迂回。
“练功时……不慎扭伤,不碍事。”林宿答道,身体微微侧了侧,似乎想避开对方过于锐利的视线。
严峰却并未就此打住。他目光如刀,又看向墙角那几块林宿之前练功带回来的、断面平整的碎石,以及窗台上晒着的一些普通草药。
“师弟倒是勤勉。”严峰语气听不出褒贬,“听闻师弟在此静养,却不忘修行,甚至……还时常外出练功?”
他果然知道!巡查是假,查探是真!守静长老或许默许甚至关注他的行动,但执法殿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楚河无意泄露?还是……守静长老那边也并非铁板一块?
“闲来无事,活动筋骨罢了。”林宿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严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并未离开,反而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搜寻什么。
忽然,他的脚步在林宿刚才背靠的门板附近停住,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地板上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绿色粘液与血迹混合的污渍边缘,轻轻一抹。
指尖沾染了一丝粘稠。
严峰将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
下一刻,他眼中寒光爆闪,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灵力波动瞬间爆发开来,属于筑基期修士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竹屋!
两名守在门外的执法弟子同时踏前一步,手按剑柄,杀气凛然!
林宿只觉呼吸一窒,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本就虚弱的身体在这威压下更是摇摇欲坠,右臂的剧痛和脑海的眩晕感同时加剧!他死死咬住舌尖,依靠痛楚维持着一丝清明,背在身后的左手,将柴刀柄握得更紧。
“是……是弟子练功时,不慎沾染的溪边苔藓和……伤口血迹。”林宿艰难地说道,声音因为威压和伤势而更加嘶哑。
“苔藓?血迹?”严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宿,眼神冷得像是要将他冻结,“这气味,这粘腻阴寒之感,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说!你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物?这污秽之物从何而来?可是与后山邪祟有关?!”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威压更盛!
林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他知道,瞒不过去了。严峰显然认出了这污秽之物的来历,甚至可能亲自处理过类似的残留!
就在他心思急转,权衡是否要部分吐实以换取一线生机之时——
“严师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忽然在竹屋外响起。
声音不大,却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屋内那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冲散了大半。
严峰身体一僵,迅速收敛气息,转身面向门口,微微躬身:“守静师叔。”
守静长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竹屋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手持青玉珠,面容慈和,目光平静地看着屋内剑拔弩张的一幕。他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气息未匀的楚河。
“师叔祖!”楚河看到屋内情形和林宿惨白的脸色,惊呼一声,就要冲进来,却被守静长老抬手止住。
守静长老缓步走入屋内,先是对严峰点了点头:“严师侄奉命巡查,辛苦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宿身上,尤其在看到他右臂袖口的污渍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宿,你受伤了?”守静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是,弟子……不慎被溪边邪物所伤。”林宿低声道,这一次,他没有隐瞒。
“邪物?”守静长老眼神一凝,走到林宿身边,伸出两指,隔空虚虚搭在他右腕脉门之上。
一股温润柔和、却浩瀚精纯无比的木属性灵力,如同汩汩清泉,瞬间涌入林宿体内。所过之处,那顽固盘踞的阴寒邪气如同雪遇骄阳,迅速消融瓦解!手臂的剧痛和脑海的眩晕感飞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舒畅。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侵入体内的邪气便被涤荡一空,受损的经脉也在那精纯灵力的滋养下开始快速愈合。
林宿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长长舒了口气,向守静长老深深一揖:“多谢长老救命之恩。”
守静长老收回手指,脸色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他看向严峰:“严师侄,你也看到了。林宿乃受害者,为邪物所伤。此事,与后山异动脱不了干系。”
严峰眉头紧锁,看了看林宿,又看了看守静长老,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拱手道:“师叔明鉴。只是……此子身份特殊,又恰在此时与邪物接触,且身怀异状。弟子奉命巡查,不得不谨慎。依律,身染邪秽、形迹可疑者,需带回执法殿详细问询。”
“他是我藏经阁看顾之人。”守静长老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他的伤势与遭遇,我自会查明,并向掌门禀报。你今日巡查所见,亦可如实记录上报。至于带回执法殿……就不必了。他伤势未愈,需在此静养。”
这话,等于是直接驳回了严峰的要求,并且亮明了态度——林宿由他守静保下了。
严峰脸色变幻,显然没想到守静长老会如此直接地维护一个杂役弟子。他沉默片刻,再次拱手:“既是师叔吩咐,弟子自当遵从。只是此事关乎宗门安危,弟子职责所在,仍需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禀报凌寒师叔与掌门真人。”
“理应如此。”守静长老点点头。
严峰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林宿一眼,那眼神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然后,他带着两名执法弟子,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楚河才猛地冲进来,扶住林宿:“林宿!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到底怎么回事?严峰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了,多亏守静长老。”林宿摇摇头,看向守静长老,再次行礼,“又给长老添麻烦了。”
守静长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楚河连忙搬过竹凳。
“林宿,”守静长老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林宿脸上,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正在快速干涸的污渍,“将你今日遭遇,详细说来。楚河,你去门外守着。”
楚河应了一声,担忧地看了林宿一眼,走出去带上了门。
林宿定了定神,将今日在溪谷上游练功、发现对岸潜伏的暗绿怪胎、被迫反击、最终将其“击杀”(如果那算击杀的话)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自己依靠对“结构”感知找到要害的细节,只说情急之下胡乱刺中了怪胎的口器深处。
守静长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珠,脸色越来越沉。
“暗绿色,粘腻如泥浆,无固定形态,畏水却又强行渡河,喷吐腐蚀毒液,被刺中‘口器’深处后迅速崩溃消散……”守静长老低声重复着林宿的描述,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此物……老朽在古籍中也未曾见过明确记载。但听其特性,倒像是‘地阴秽泥’、‘噬魂藤蔓’与‘迷心瘴气’三者特性进一步扭曲融合后的产物,甚至……可能还混杂了一丝‘水鬼’或‘溺魂’的怨念特性,才能在水中短暂行动。”
他看向林宿,语气凝重:“你能在受伤状态下,独自将其击溃,虽说是侥幸刺中要害,但此等心性与应对,已非常人。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此等邪物,已出现在听竹小筑附近溪谷。说明后山邪秽扩散之速,远超预计。此地,已不安全。”
林宿心中一紧:“长老的意思是……”
守静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看似平静的竹林,沉默了片刻,才道:“林宿,你体内的‘青帝镇元印’残痕,老朽近日查阅更多典籍,略有所得。此印……非同小可。其镇压之物,恐怕亦牵连甚广。你留在太玄宗,尤其是这后山僻静之处,于你,于宗门,都非稳妥之举。”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宿:“如今后山异变加剧,邪秽四散,此地更成是非漩涡。严峰今日虽退去,但执法殿乃至宗门其他有心人,对你的关注恐不会减少。继续将你软禁于此,名为保护,实为险地。”
林宿站起身,垂手而立:“弟子任凭长老安排。”
守静长老沉吟道:“老朽已与掌门商议过。鉴于你体内封禁特殊,且后山局势恶化,决定解除对你的软禁。”
解除软禁?林宿猛地抬头。
“但并非放任自由。”守静长老补充道,“你身份特殊,修为尚浅,不宜再独居僻处。掌门之意,将你暂时安置于‘百草园’,由药庐的葛长老看顾。百草园位于前山与后山交界处,灵气充沛,相对安全,且葛长老精于丹道医理,或可助你调理体内异状,进一步观察封禁变化。”
百草园?药庐葛长老?
林宿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太玄宗培育灵草、炼制丹药的重地,位于前山向阳坡地,灵气盎然,守卫也算森严。由一位精通丹道、性情据说颇为古怪的葛长老掌管。去那里,的确比困守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山小筑要好得多,也更利于他接触宗门核心资源,或许能找到进一步了解甚至破解封禁的线索。
“此外,”守静长老继续道,“你之前所言‘三月之期’,如今算来,已过去月余。距离你所‘见’之灾劫,最多只剩两月左右光景。”
只剩两月了!
时间紧迫的感觉,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林宿心上。
“宗门已开始暗中备战,但局势晦暗不明,敌踪难寻。”守静长老语气沉重,“你既有所‘见’,又身怀古印,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前往百草园,好生休养,潜心体悟。若有所得,或想起更多‘画面’细节,可随时通过楚河或直接寻我禀报。”
他走到林宿面前,苍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温和坚定的力量传来:“孩子,莫要过于忧惧。太玄宗立派千年,风浪经历过不少。你既入此门,便是宗门一份子。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顶着。你只需记住,勤修不辍,守持本心。”
这番话,如同定心石,让林宿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他深深一揖:“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守静长老点了点头,又对门外道:“楚河,进来吧。”
楚河推门进来,脸上仍带着担忧。
“楚河,林宿即日迁往百草园。你且帮他收拾一下,稍后我会安排人过来接引。”守静长老吩咐道,又对林宿说,“你收拾妥当,在此等候即可。葛长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去,青袍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屋内,只剩下林宿和楚河。
“百草园?好事啊!”楚河脸上露出喜色,“那里灵气比这边浓郁多了,而且葛长老虽然脾气怪了点,但丹道医术是宗门一绝!说不定真能帮你解决体内的麻烦!”他随即又垮下脸,“就是……以后找你没那么方便了。百草园管理严格,不像这里……”
“总有机会见面的。”林宿笑了笑,开始动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守静长老留下的伤药,楚河送的磨刀石和布带,还有……那把越来越破旧、却沾过邪秽之血的柴刀。
他将柴刀仔细擦拭干净,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手指抚过刀身上新添的划痕和卷刃,眼神沉静。
听竹小筑的软禁结束了。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月之期,如同悬顶之剑。
而他手中的“剑”,还远未成型。
前路,从这幽静竹林,转向那药香弥漫、却也暗流汹涌的百草园。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