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林宿的,并非预想中身着制式服饰的执事或药童,而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穿着靛蓝色粗布短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手臂结实线条的妇人。她面容普通,肤色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健康麦色,眉宇间带着一股利落干脆的气息,眼神平静无波,只在看到林宿时,略微打量了他那苍白瘦削的模样和简单到寒酸的包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宿?”妇人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我姓周,百草园的管事之一。奉葛长老之命,来接你去园里。走吧,路不近。”
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询问他伤势如何(或许守静长老已经交代过),她转身便走,步履不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显然常年在这山间行走。
林宿默默跟上,楚河本想送一程,被周管事一个眼神止住了,只得站在小筑门口,用力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鼓励和一丝不舍。
穿过熟悉的竹林,踏上一条更加宽阔、明显经过修整的山道。道旁不再是单纯的修竹,开始出现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空气里的灵气也渐渐变得浓郁而混杂,草木清香、泥土腥气、隐约的药味……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
周管事一路无言,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路边某株不起眼的植物,简短地说一句:“‘七心艾’,止血化瘀,夜间叶背有荧光,莫当杂草踩了。”或是:“‘蛇涎果’,剧毒,未成熟时与‘朱红莓’极像,莫乱摘。”
她的介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背诵条目。林宿默默记下,他知道,这或许是百草园对他这个“新人”最初的、也是最实用的告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依着向阳山坡开垦出的巨大园圃映入眼帘。园圃被划分成无数整齐的畦垄,用低矮的竹篱或灵光隐隐的石板隔开,里面种植着形态各异、生机勃勃的灵植。有的叶片肥厚如翡翠,有的花朵娇艳似火焰,有的藤蔓虬结缠绕,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或微光。更远处,山坡更高处,隐约可见几栋样式古朴的木屋或石屋,有袅袅青烟从其中一栋的烟囱升起,带着淡淡的药香。
园圃间,有零星星的人影在忙碌,或弯腰除草,或提着木桶浇水,或小心地采摘叶片果实,都穿着与周管事类似的靛蓝短衫,动作熟练而专注,对林宿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最多只是抬头瞥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纯净的生机与药力,深吸一口,林宿感觉体内那缕青木回春气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这里,便是百草园了。
“百草园分内园与外园。”周管事终于再次开口,依旧言简意赅,“外园便是眼前这些,种植大多常用或易活的灵药,由我等管事与杂役弟子照料。内园在山坡更高处,有阵法守护,种植珍稀或对环境要求苛刻的灵株,由葛长老亲自主持,或由他指定的亲传弟子打理。你初来,暂居外园东侧的杂役房,日常听我或其他管事分派活计。葛长老若要见你,自会传唤。”
她带着林宿沿着园圃间的青石小径向东走,来到几排依山而建、略显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木屋前。指了指其中一间门口挂着空白木牌的小屋:“这间暂时空着,你住这里。每日卯时起身,辰时早饭,之后按分派劳作。午时休息,未时继续,酉时收工,戌时熄灯。园内规矩,不得私自采摘、损毁灵药,不得擅闯内园或禁地,不得在园内喧哗争斗,不得携带明火或污秽之物入内。违者,轻则罚没月例,重则逐出园去,乃至交由执法殿处置。可听明白了?”
“弟子明白。”林宿躬身应道。
周管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和一小袋东西递给他:“册子是《百草园常见灵药图谱及基础照料要则》,有空多看看。袋里是两套换洗衣物和这个月的‘清心丹’配额。你的月例灵石和贡献点,会根据劳作表现,月底由葛长老核定发放。今日你先安顿,明日卯时,到外园中央的‘听雨亭’找我,分派活计。”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很快消失在药畦之间。
林宿推开那间小屋的木门。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个简陋的木架,墙角有个陶土水缸和木盆。床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薄被,桌上有一盏油灯。虽然简陋,却比听竹小筑的柴房要规整干净得多,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
他将包袱放在床上,拿出那本薄册翻了翻。里面图文并茂,记载了数十种常见灵药的形态、习性、药用部位以及基础的浇水、施肥、除草、防治虫害等方法,语言通俗,显然是给杂役弟子用的入门读物。
他又打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两套浆洗得硬挺的靛蓝色粗布短衫,和他身上穿的杂役灰衫质地相仿,只是颜色不同,胸口位置用同色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药”字。另外还有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淡青色丹药,正是“清心丹”,有宁神静气、辅助修炼之效,是外门弟子每月都能领到的福利之一,对他现在的情况也算有些助益。
他将柴刀小心地放在床铺内侧靠墙的位置,用薄被略微掩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短衫,将旧衣物叠好收起来。然后,他走到屋外,打量着这片新的“牢笼”。
夕阳西下,余晖给漫山遍野的灵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晚风拂过,各种药香混合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山坡上的木屋烟囱里,炊烟袅袅,带着人间烟火气。园圃间劳作的人影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住处,低声交谈着,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波澜。
这里没有听竹小筑的孤寂清冷,也没有后山深处的诡谲凶险。有的只是一种按部就班、井然有序的忙碌与宁静。仿佛外面的风雨与这里的药香格格不入。
但林宿知道,这宁静之下,必然也潜藏着属于百草园自身的规则、层级,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暗流。那位未曾谋面的葛长老,性情古怪,能得守静长老信任将人安置于此,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也意味着这里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
他需要尽快适应,并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体内封禁的线索。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林宿便准时来到了外园中央的“听雨亭”。这是一座八角石亭,位于几条小径交汇处,亭边有一小片荷塘,晨露未晞,荷叶田田。
周管事已经等在亭中,除了她,还有另外四五个同样穿着靛蓝短衫的男女,年纪看起来都比林宿大些,面容朴实,手上都有厚茧,显然是园里的老杂役。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林宿这个新来的、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孱弱的年轻人。
“人都齐了。”周管事没有废话,开始分派今日活计,“老吴,带两个人去西三区给‘赤炎花’松土,注意别伤了根须。李婶,你带她们去北一区采摘‘月光兰’的露水,要日出前的新鲜露珠。张小子,你去药庐后院帮着分拣昨天收上来的‘苦苓子’,按大小和成色分三堆放好。”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众人默默听着,显然早已习惯。
最后,她看向林宿:“林宿,你新来,先从简单的做起。今天你去东七区,‘清心草’田。任务是除草,松土,检查有无虫害。‘清心草’喜阴凉湿润,根系浅,除草时动作要轻,连根拔起,莫要伤了旁边的药株。松土用特制的小木耙,入土一寸即可,不可过深。若发现叶片有被啃食痕迹或不明斑点,记下位置,回来报我。工具在亭子后面的杂物间自取。午饭前我要去查看。”
“是。”林宿应道。
众人各自散去。林宿去杂物间领了一把轻巧的短柄锄头,一把小木耙,一个装杂草的竹篓,按照周管事指示的方位,向东七区走去。
东七区位于百草园东侧边缘,靠近一片茂密的树林,地势稍低,有些阴凉。这里种植的是一片半尺来高、叶片细长、呈淡青色的药草,正是“清心草”。微风吹过,草叶摇曳,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香气。
林宿放下竹篓,蹲下身,开始仔细辨认清心草与杂草。杂草种类不少,有些叶片宽大,有些带刺,有些匍匐蔓延。他对照着脑中那本图谱的印象,小心地将一株株杂草连根拔起,放进竹篓。动作起初有些生疏,难免带起一些泥土,碰到旁边的清心草,但很快他便掌握了力度和角度,动作变得流畅起来。
拔完一片区域的杂草,他拿起小木耙,开始松土。木耙齿短而钝,入土很浅,刚好能疏松表层板结的泥土,又不至于伤到清心草浅而密的根系。这工作枯燥,却需要耐心和细致。
他一边劳作,一边尝试着将心神沉入手中的动作,感受泥土的松软与湿度,感受清心草根须在土中细微的触感,感受木耙划开土壤时那均匀的阻力。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类似之前在溪边练刀时的专注状态,只是这次的对象从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和脆弱的药草。
在这种专注中,体内那缕青木回春气,似乎也受到了环境中浓郁草木生机的牵引,缓缓流转得更加顺畅、活跃,带来的清凉润泽之感遍及全身,连昨日驱逐邪气后残留的一丝隐痛和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周围清心草散发出的那种清凉宁静的“气”,与自己的青木回春气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原来,在这种生机盎然的环境中劳作,本身也是一种修行,对木属性灵气的感悟和掌控,有着潜移默化的好处。
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悄然流逝。日头渐高,林宿额角渗出细汗,背后的衣衫也有些汗湿,但他精神却愈发清明。
忽然,他手中木耙在松土时,碰到了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触感有些奇怪,温热,光滑,似乎……还带着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搏动?
林宿心中一动,停下动作,小心地用木耙和手指,拨开周围的泥土。
泥土之下,露出一截约莫拇指粗细、半尺来长、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细腻螺旋纹路的东西。它一半埋在土里,一半裸露,裸露的部分温热,且那微弱的搏动感更加清晰了,如同某种生物的……根茎?或者,是别的什么?
林宿从未在《百草园常见灵药图谱》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它埋藏的位置,正在几株清心草的根系之间,似乎与这些药草共生,又似乎……在悄然吸收着清心草根须提供的养分和灵气?
他正想凑近细看——
“喂!新来的!干什么呢?!”
一声略显尖利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林宿转头,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面色红润、同样穿着靛蓝短衫的中年妇人,挎着一个篮子,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不满和警惕。
“周管事让我来东七区除草松土。”林宿站起身,平静答道。
那妇人走到近前,目光先是扫过林宿拔除的杂草和松过的土地,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随即又狐疑地看向他脚边那截刚刚露出土面的暗红色物体。
“这是什么?”妇人指着那东西,语气不善,“你挖出来的?谁让你乱挖的?知不知道园里的规矩?任何不明之物,不得擅动!损坏了灵药,你担待得起吗?!”
“我只是松土时无意碰到。”林宿解释道,“此物并非灵药,图谱上也未见记载,且似乎……”
“你懂什么?!”妇人打断他,语气更加严厉,“园里奇花异草多了去了,岂是你一本破图谱能记全的?说不定是葛长老新培育的什么宝贝,被你乱挖出来!还不赶紧埋回去!要是出了岔子,看周管事怎么收拾你!”
说着,她竟上前一步,似乎想用脚将那暗红色物体踢回土里埋上。
林宿眉头微蹙,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刚好挡在那东西前面:“这位师姐,此物温热且有搏动,恐非寻常植物。是否应先禀报周管事或……”
“禀报什么禀报!多事!”妇人见林宿竟敢阻拦,更加恼怒,“一个新人,懂点皮毛就敢指手画脚?赶紧让开!埋了了事!别耽误我干活!”
她伸手就要推开林宿。
就在此时,一个慢悠悠、带着几分困倦不耐的声音从树林方向传来: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身上靛蓝短衫皱得不成样子、还沾着不少草屑泥点的高瘦老头,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树林里晃了出来。他腰间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酒葫芦,手里还拎着半根啃了一半的、汁水淋漓的不知名根茎,一副宿醉未醒、邋里邋遢的模样。
那矮胖妇人见到此人,脸色却是一变,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连忙躬身道:“葛……葛长老!您怎么到外园来了?是这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乱挖东西,我正教训他呢……”
葛长老?
林宿心中一动,看向这邋遢老头。他就是百草园之主,性情古怪的葛长老?
葛长老眯缝着惺忪睡眼,扫了一眼矮胖妇人,又看了看林宿,最后目光落在林宿脚边那截露出土面的暗红色物体上。
他原本浑噩的眼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