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5:23

葛长老的眼神在那截暗红色物体上停留了片刻,那惺忪睡意似乎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些。他没理会矮胖妇人的告状,也没看林宿,只是晃荡着走过来,蹲下身,伸出两根沾着泥土和草汁、指甲缝发黑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温热搏动的暗红表面。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沿着那螺旋纹路缓缓移动,像是在感受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变为一种饶有兴趣的探究。

矮胖妇人见葛长老如此专注,不敢再出声,只是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眼神在林宿和那暗红物体之间游移。

林宿也静立不动,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古怪长老。

良久,葛长老收回手指,在脏兮兮的衣襟上随意蹭了蹭,然后直起身,看向林宿:“你挖出来的?”

“松土时无意碰到。”林宿如实答道。

“碰到之前,可有异状?”葛长老又问,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熬夜或饮酒过度的疲惫感,却并不难听。

林宿想了想,摇头:“并无异状,只是松土时触感有异,温热且似有搏动,故拨开查看。”

葛长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林宿,反而转向那矮胖妇人,语气平淡:“王婶,东七区的清心草,近几日长势如何?可有过量浇水或施肥?”

王婶一愣,没想到葛长老会问这个,连忙答道:“回长老,长势尚可,只是……只是前几日连着阴雨,土壤有些过湿,奴婢已注意减少浇水了。施肥都是按例,不敢有差。”

“过湿?”葛长老眯了眯眼,又蹲下去,这次直接用手刨开那暗红物体周围更大片的泥土。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异常精准,避开了清心草的根须,很快将那东西的更多部分暴露出来。

那暗红物体埋在土下的部分,比露出的更长,约有两尺余,整体呈不规则的纺锤形,一端较细,连接着数条更加纤细、呈暗紫色的须状物,深深扎入土壤深处;另一端则较为粗壮,表面除了螺旋纹路,还有一些更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凸起脉络,正微微起伏搏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混合着草木腐败的古怪气味。

“果然是这东西……”葛长老低声嘟囔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王婶道:“此事与你无关,去忙你的吧。”

王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林宿一眼,显然把这笔账记在了他头上。

葛长老这才重新看向林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看到他苍白肤色和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时,目光停留了片刻。

“你是守静那老家伙塞过来的?叫林宿?”他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弟子林宿。”林宿躬身应道。

“嗯。”葛长老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地上那暗红物体,“认得这是什么吗?”

林宿摇头:“图谱未见记载,弟子不知。”

“这叫‘地火瘤’。”葛长老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道,“不是什么灵药,算是……一种地脉病。”

“地脉病?”林宿一怔。

“地脉灵气郁结不畅,混合了某些阴秽杂质或煞气,在特定条件下,于地底凝结成形,如同人体内的‘瘤’。这东西会缓慢吸收周围土壤和植物的灵气,导致植株生长缓慢、灵气稀薄,甚至枯萎。时间久了,地火瘤本身也会‘成熟’,内部积蓄的郁结火煞之气爆发,小则毁坏一片药田,大则可能引动地火,酿成祸患。”葛长老解释得简单直白,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东七区前几日土壤过湿,阴气加重,可能刺激了这地火瘤加速成长,搏动才会变得明显,被你碰巧察觉。”

他顿了顿,看向林宿:“你碰它时,可有什么不适?”

林宿如实道:“弟子只觉温热,搏动感清晰,心神……略有一丝烦躁,但无大碍。”他隐瞒了体内青木回春气自然流转抵御不适的细节。

“心神烦躁?”葛长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地火瘤散发的气息确实会扰动心火,修为低或心志不坚者,易受其影响。你能察觉其搏动,又只是略感烦躁,倒是……有点意思。”他没有深究“有点意思”具体指什么,挥了挥手,“罢了,此事你处理得不算错。发现异常,没有鲁莽破坏,也算谨慎。这地火瘤需尽快处理,否则这片清心草就废了。”

他说着,从腰间那个脏兮兮的布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巴掌大小、刃口泛着暗金色泽的弧形小铲,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还有几根细长的、颜色各异的石针。

“看好了。”葛长老难得有几分教导的意思,虽然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处理地火瘤,不能硬挖。它根系与地脉相连,蛮力扯断,可能导致地气泄露,煞气四散,污染更大范围。需先‘断根’,再‘泄煞’,最后‘取瘤’。”

他先拿起那几根石针,颜色分别是青、白、赤、黑、黄,对应五行。只见他手指捻动,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五根石针精准地刺入地火瘤周围五个特定的方位,没入土中,只留针尾微微颤动。

“五行镇气针,暂时隔绝它与地脉的直接联系,稳住周围地气。”葛长老随口解释了一句,随即拿起那暗金色小铲。小铲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刃口灵光微闪,贴着地火瘤那些暗紫色的须状根系,极其灵巧而迅速地划割。每一次划动,都精准地切断一根细根,却不损伤主瘤体半分,更未触动深层土壤。不过片刻功夫,那些深入土中的须根便全被割断。

“断根完成。”葛长老将小铲上的泥土在裤腿上蹭了蹭,收起,又拿起那个玉盒,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柔软的白色丝绢,盛放着一些淡蓝色的、晶莹剔透的粉末,散发出冰寒清凉的气息。

“这是‘寒髓晶粉’,专克地火郁结煞气。”葛长老说着,手指捻起一小撮晶粉,均匀地撒在地火瘤暴露出的粗壮部分,尤其是那些搏动的脉络之上。

“嗤嗤——”

晶粉接触瘤体,立刻响起轻微的腐蚀声响,冒起缕缕淡红色的烟气,带着一股更加浓烈的铁锈腥气。地火瘤的搏动明显变得剧烈而紊乱,表面的暗红色泽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正在被“冻结”或“中和”。

“泄煞需片刻。”葛长老盖上玉盒,随手放在地上,然后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田埂上,从腰间解下那个褪色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喝了两口酒,才像是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瞥了林宿一眼:“别干站着,那边有块石头,坐下等。”

林宿依言走到不远处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旁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正在“泄煞”的地火瘤。葛长老刚才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对灵力、对地气、对五行生克、乃至对“病源”本身的深刻理解与精准掌控。这绝不仅仅是丹道医术,更像是一种独特的、贴近大地脉络的“道”。

他体内的青木回春气,在寒髓晶粉撒下、地火瘤气息被压制时,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流转变得更加平顺柔和,连带着对周围草木生机的感应也清晰了一分。

“小子,”葛长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晃了晃酒葫芦,“守静那老古板,可是很少往我这里塞人。尤其还是……你这样的。”

林宿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答道:“弟子身有痼疾,守静长老言葛长老医术通玄,或可相助,故遣弟子前来,打扰长老清静。”

“痼疾?”葛长老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灌了口酒,“伸出手来。”

林宿没有犹豫,伸出左手。

葛长老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一股灼热却并不霸道的灵力,如同灵蛇般探入林宿经脉。这股灵力与守静长老温润平和的木属性灵力截然不同,更加活泼,更加“挑剔”,带着一种探究与分析的意味,迅速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

尤其是在触及丹田附近那被封禁的区域时,那股灼热灵力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小心”和“深入”,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触摸一道布满裂纹、却又异常坚固的墙壁。

片刻后,葛长老收回手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一些。

“青帝镇元印的痕迹……”他低声自语,又灌了口酒,“还有一丝驳杂金气侵入的损伤,以及……嗯?木属生气倒是被引导得不错,谁给你梳理的?守静?”

“是守静长老每日为弟子疏导。”林宿答道。

“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下功夫。”葛长老哼了一声,“不过,治标不治本。镇元印封的是根本,外力疏导,如同在堤坝上开个小口放水,水是流了,堤坝却更脆弱了。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宿,“你体内,似乎不止木属之气?方才我灵力触及封禁边缘时,隐约感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厚浊之意?”

林宿心头一震。这葛长老好敏锐的感知!仅仅一次探脉,竟比守静长老花费多日观察,更接近他体内的真相!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垂下眼:“弟子……不知。”

葛长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不知道?不知道也好。知道太多,有时候死得更快。”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让林宿背脊微微发凉。

“你这‘病’,我暂时没法子。”葛长老直截了当道,“镇元印层次太高,强行破解,你立刻就得死。至于那封禁里面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更是麻烦。不过,你既来了百草园,我这里别的没有,固本培元、调养身体的药汤管够。你体内那缕木属生气引导得还行,在这里多接触草木生机,勤加修炼,或许能让你这破身子骨多撑些时日,将来……或许能遇到别的机缘也说不定。”

他这话说得坦率,甚至有些冷酷,但林宿却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葛长老似乎看出了他体内封禁的棘手,但并不打算深究或排斥,反而愿意提供一些基础的帮助。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

“多谢长老。”林宿真心实意地道谢。

“别急着谢。”葛长老摆摆手,指了指那地火瘤,“泄煞差不多了,最后一步,‘取瘤’,你来。”

林宿一愣:“弟子?弟子不懂……”

“不懂就学。”葛长老理所当然道,“刚才我怎么做的,看清楚了?五行针镇气,金铲断根,寒髓泄煞。现在煞气已泄,瘤体与地脉联系已断,活性大减。你用旁边那把锄头,小心把它整个刨出来,注意别弄碎了,尤其里面可能有一颗‘瘤心’,是地火郁结的核心,有些药用价值,别浪费了。”

他竟是要林宿亲手处理这地火瘤!

林宿看了看那已经黯淡、搏动微弱的地火瘤,又看了看葛长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走到田边,拿起自己带来的那把短柄锄头。锄头是普通凡铁,远不如葛长老刚才那柄暗金小铲。他走到地火瘤旁,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眼睛,回想葛长老刚才的动作和讲解,又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地气——五行针还在,周围灵气流动平稳;地火瘤气息萎靡,但并未完全死寂。

他蹲下身,没有用锄头硬刨,而是先用锄刃小心地刮开地火瘤周围最后的泥土,露出其完整的纺锤形轮廓。然后,他换了个角度,用锄背贴着瘤体下方,轻轻一撬——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地火瘤应声而起,脱离了土壤。

林宿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抓住那较为粗壮的一端,将其整个提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依旧温热,但搏动已近乎停止。瘤体表面暗红,有些地方被寒髓晶粉腐蚀出细小的孔洞,渗出些许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剖开。”葛长老的声音传来。

林宿将地火瘤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用锄刃对准较为粗壮的一端,小心地划开一道口子。外皮坚韧,但失去活性后并不难切开。里面并非实心,而是一种蜂窝状的结构,充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质物。

他用锄刃拨开胶质物,很快,在靠近中心的位置,找到了一颗约莫鸽蛋大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般的圆形结晶体。结晶体内部,似乎有暗红色的光华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精纯却暴躁的火属灵气,以及一丝残留的煞气。

这便是“瘤心”了。

“不错。”葛长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弯腰捡起那颗赤红结晶,在手里掂了掂,“第一次处理,没弄碎瘤心,手脚还算利落。这东西戾气重,需以寒性药材中和炼制,方可入药,对某些火属功法走岔或需要以毒攻毒的伤势有点用处。”他将结晶随手丢进那个玉盒里,连带着残留的寒髓晶粉一起盖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剖开的地火瘤残骸,以及那几根五行石针:“残骸埋回原处,深一点。五行针拔出来,擦干净给我。”

林宿依言照做。处理残骸时,他注意到那些暗红色的胶质物正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干涸的泥块。他将残骸埋入深坑,填平土壤。又小心拔起五行石针,用衣角擦去泥土,双手递还给葛长老。

葛长老接过石针,看也没看就塞回布袋,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行了,这边没你事了。回去跟周管事说,东七区的地火瘤已除,让她调些‘蕴灵土’过来补补地气,过段时间再补种清心草。你嘛……”他打量了一下林宿,“今日表现尚可。以后每日完成分派活计后,若有闲暇,可来‘丹庐’找我。别的不敢说,教你认认草药,学点调理自身、固本培元的粗浅法门,还是可以的。”

这算是……认可?或者说,是一种观察期的许可?

林宿压下心中波澜,再次躬身:“弟子遵命,多谢长老。”

葛长老摆了摆手,拎起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朝着山坡上那几栋冒着药烟的木屋走去,背影邋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与深不可测。

林宿站在原地,看着葛长老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握过地火瘤、沾了些许暗红粘液的手掌。

百草园的第一天,便遇到了地火瘤,见到了这位古怪的葛长老,甚至得到了一个看似随意、却可能至关重要的“许可”。

这里,果然不是简单的避难所。

危机与机遇,往往相伴而生。

他弯腰提起竹篓和工具,转身向东七区外走去。阳光穿过树林,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清心草的清香依旧在鼻端萦绕,混合着泥土和刚刚散去的、地火瘤残留的淡淡腥气。

新的环境,新的人物,新的挑战。

而距离那场血色浩劫,又近了一天。

他握了握拳,掌心残留的温热与粘腻感,仿佛在提醒着他——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