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3:43

听竹小筑是真的静。

不是柴房里那种堆满朽木、弥漫着霉味的死寂,而是被层层叠叠的翠竹包裹着、滤去了尘世喧嚣的清幽。风过竹海,声如碎玉,时而急促如骤雨打叶,时而舒缓如情人低语。阳光穿过竹梢,筛下满地晃动的金斑,空气里常年浮动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气,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林宿靠着竹榻,目光穿过半开的竹窗,落在外头一株斜斜探出的老竹上。竹身青碧,节节分明,有几片半黄的叶子缀在梢头,在晨风里微微颤着。

他移居这里已经十天。

十天里,除了每日辰时和酉时,守静长老会准时出现,为他检查伤势,带来一份清淡的灵谷粥和伤药,顺便用那枚温润的青玉珠引导他体内那缕微弱得几乎要散去的青木回春气运转周天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踏足过这片竹林。

守静长老话不多,检查时神情专注,施法时手法轻柔。他并不追问林宿什么,只是偶尔在林宿忍着痛楚配合运转那微弱气流时,会抬眸看他一眼,苍老的眼眸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赞许这年轻杂役的忍耐力,或许,还有那份面对体内诡异封禁和未知命运时,眼底深处不曾熄灭的某种东西。

林宿知道,这是观察,也是测试。

他的伤好得很快。续骨膏是外门弟子都难得一用的好东西,加上守静长老每日以精纯木属灵力疏导,断裂的肋骨已经愈合了大半,内腑的移损也基本归位。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依旧消瘦,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风吹就倒的灰败。

代价是,那缕好不容易因封禁松动而引动的、属于他自己的青木回春气,在守静长老每日“协助”运转下,不仅没有壮大,反而像是被不断“稀释”、“规训”,变得越来越驯服,也越来越……与他隔了一层。运转的路径是守静长老设定的,高效,安全,能最快地修复身体损伤,却也彻底扼杀了这缕气息自行探索、冲击淤塞经脉的可能性。

林宿尝试过在守静长老离开后,自己用意念去触动灵根深处那悸动的源头,结果如同石沉大海。那源头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只有在守静长老精纯灵力靠近时,才会微微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就像一把钥匙,被暂时交给了别人保管,并且上了另一道锁。

他并不意外,也不沮丧。宗门不可能放任一个身怀“古意封禁”、口出“灭门预言”的杂役自行其是。这已经是预料之中最好的待遇——活着,安全,伤势好转,还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修士和灵力运转方式。

只是,时间不等人。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左臂,肋下传来隐隐的酸胀,但已无大碍。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柴刀静静靠在竹壁边,刀身上的血污和石粉已被他仔细擦拭干净,露出铁质原本的暗沉光泽,刃口的豁口在从窗棂漏进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守静长老从未过问这把刀,或许在他眼中,这凡铁与路边的石子无异。但对林宿而言,这是他现在唯一完全属于自己、且能握住的东西。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声。

林宿眼神微凝,悄然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装作仍在静修。

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

进来的不是守静长老。

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常穿的月白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锐气,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眼神里藏着几分压抑的烦躁和……不甘。

他进门后,先是不耐地扫了一眼这简陋的竹屋内部,目光掠过竹榻上的林宿时,顿了顿,眉头皱起,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和轻视,随即又像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径自走到屋中那张唯一的竹桌旁,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重重放下。

“你的饭。”少年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明显的敷衍。

林宿慢慢睁开眼,看向他,没说话。

少年似乎被他的沉默激怒,或者本就心情极差,声音拔高了些:“看什么看?一个杂役,住到这里,还要人送饭,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赶紧吃,吃完盒子放门口,我酉时来收!”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位师兄,”林宿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平静,“不知如何称呼?往日都是守静长老……”

“守静师叔祖也是你能叫的?”少年猛地转身,打断他,脸上浮起一抹讥诮,“我叫楚河,内门执事堂派来给你送饭的!长老他老人家忙着呢,哪有空天天伺候你一个废……一个杂役!”

楚河。林宿记住了这个名字。从衣着气度和言语间的倨傲来看,应该是内门中资质不错、有些背景的弟子,被派来做这送饭的“杂役”,心中显然憋着极大的火气。

“有劳楚师兄。”林宿垂下眼,不再多问。

楚河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哼了一声,甩手掀帘出去了,脚步声又快又重,显示出主人极差的心情。

林宿慢慢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灵谷粥,两个馒头,一碟清淡的青菜,还有一个小玉瓶,装着今日份的丹药。比杂役院的伙食好了十倍不止,灵谷熬煮得烂熟,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他坐下,慢慢吃着。粥的温度正好,灵谷的微甜和灵气流入干涸的肠胃,带来久违的舒适感。但他吃得并不专心,耳朵捕捉着竹屋外的动静。

楚河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似乎在屋外不远处站住了,呼吸有些粗重,接着,传来“唰”的一声,是长剑出鞘的声音。随即,便是凌厉迅疾的破空声,剑风呼啸,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滞涩如拖泥带水,其间夹杂着少年压抑的低吼和竹枝被无意削断的脆响。

他在练剑。或者说,在发泄。

林宿放下勺子,走到窗边,透过竹叶的缝隙望去。

空地上,楚河身形闪动,剑光缭乱,使得是太玄宗内门基础的《流光剑诀》。这剑诀讲究剑出如光,迅捷连贯,气脉悠长。楚河的基本功很扎实,动作标准,灵力运转也看得出一板一眼的严谨,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但问题也很明显。太刻意了。每一个动作都在追求“标准”,反而失去了剑诀本身“流光”的灵动与随性。尤其是其中几式需要剑势陡转、借力化力的变化,他使得异常僵硬,灵力在经脉转折处明显滞涩,导致剑光断断续续,威力大减。越是如此,他越是急躁,剑势越发狠厉,破绽也越多。

林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想起了上一世浩劫时,那些内门、真传弟子与魔物搏杀的场景。很多人的剑法、术法不可谓不精妙,灵力不可谓不深厚,但在那些毫无章法、只凭本能和狂暴魔气厮杀的存在面前,往往显得笨拙而脆弱。规矩练出来的东西,在生死边缘,有时候反而是枷锁。

这个楚河,若不能突破这层“刻意”,浩劫来临,只怕……

林宿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他现在自身难保,想这些为时过早。

接下来的几天,送饭的人固定成了楚河。时辰不定,有时早,有时晚,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送饭时的态度越发恶劣,有两次甚至将食盒直接扔在门口地上。

林宿从不与他争执,默默捡起,吃完后将食盒洗净放好。

他注意到,楚河每次来,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新伤,有时是淤青,有时是细小的划痕,气息也越发不稳,眼神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练剑时的动静也越来越大,剑风常常刮得小筑周围的竹林哗哗乱响,剑气偶尔失控,在空地青石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这一日,楚河来得格外晚,已近戌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竹林中一片漆黑,只有小筑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掀帘进来时,林宿正盘坐在竹榻上,尝试用意念沟通体内那沉寂的灵根源头——依旧毫无反应。

楚河将食盒“砰”地顿在桌上,转身就走,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一句。但他转身时,林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是野兽的,更像是人血。借着灯光,林宿看到他左边衣袖靠近肩膀的位置,有道不起眼的裂口,边缘有暗红色的濡湿。

“楚师兄受伤了?”林宿忽然开口。

楚河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关你屁事!做好你的废人,少多嘴!”

林宿平静地看着他:“师兄的《流光剑诀》,第七式‘回风拂柳’与第九式‘星移电掣’衔接时,灵力走手少阳三焦经,过肩髎、天髎二穴,是否总觉滞涩,强行催动便如针砭刺痛?”

楚河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转为愕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脸色涨红,羞恼道:“你一个杂役,懂什么剑诀经脉!胡言乱语!”

林宿没理会他的否认,继续道:“《流光剑诀》取意流光逝影,重意不重形。手少阳三焦经主司气机疏泄,流转全身。师兄过于追求剑招形似,灵力运转刻板,每到肩部转折,便如江河遇巨石,强行冲撞,自然滞涩伤身。不妨在运剑时,意念松泛三分,想象剑气如光似水,不拘泥于穴位定点,顺臂而下,自肩井透入,借势而转,或许能顺畅些。”

这番话,是林宿上一世在太玄宗覆灭后,颠沛流离中,从一个同样使剑的散修老疯子那里听来的零碎道理。那老疯子剑法邪异,不成体系,但有些见解却直指本质。林宿当时只是浑噩听着,此刻结合观察楚河练剑的细节,下意识便说了出来。

楚河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怒色早已被震惊取代。他嘴唇翕动,下意识地按照林宿所说,体内灵力微微一动,想象剑气如水,顺臂流转向肩部……

“嘶——”

一股熟悉的滞涩感和刺痛传来,但紧接着,那原本坚如磐石的阻滞点,似乎……松动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且伴随更尖锐的疼痛,但那瞬间流畅了一点点的感觉,无比清晰!

他猛地抬头,看向竹榻上那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杂役弟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你……你究竟是谁?”楚河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会懂这些?”

“一个捡来的杂役,偶然听过几句闲话罢了。”林宿垂下眼,不再看他,“粥要凉了。”

楚河站在那儿,脸色变幻不定。他盯着林宿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这个看似普通的杂役身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竹屋,连帘子都忘了放下。

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山的寒气。

林宿慢慢下榻,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粥果然有些凉了。他默默地吃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冒失了。不该多嘴。一个杂役,不该懂得这些。

但……看着楚河身上那些伤,看着他眼中越来越盛的烦躁与隐隐绝望(那不仅仅是送饭差事带来的),林宿仿佛看到了上一世浩劫前,许多太玄弟子在按部就班的修炼和日渐沉闷的宗门氛围中,那种茫然无措、困兽犹斗的影子。

楚河是个小角色。但他的状态,或许能折射出某些东西。

而且,彻底隔绝在这小筑,只靠守静长老每日那点有限的接触,他永远别想真正摸清自己体内的封禁,更别说应对未来的浩劫。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宗门现状,需要……哪怕一丝微弱的,可能打破僵局的“变数”。

楚河,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观察的窗口,甚至……一枚无意落下的棋子。

风险很大。但比起坐以待毙,林宿宁愿冒一点险。

他吃完最后一口凉粥,将碗筷收拾好,放回食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摇曳的竹影。

楚河刚才冲出去时,忘了带走他平日里练剑后、会倚在门边的那把佩剑。剑身狭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清光。

林宿的目光在那剑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更深远的黑暗。

竹林寂寂。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楼中困守的人,开始尝试在墙壁上,划下第一道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