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33:41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沉滞的、带着奇异重量的粘稠。像沉入极深的海底,四面八方都是冰凉的压力,挤压着肺叶,碾磨着每一处伤口。林宿的意识就在这片黑暗的海底漂浮,时而被剧痛的暗流撕扯,时而被濒死的窒息感扼住喉咙。

混沌中,有声音断续传来,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不清:

“……神魂动荡,气血枯败,内腑有移损之象,左肋第三、四根肋骨断裂未愈,又添新创……嗯?”

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此子体内……竟有一丝极淡的‘青木回春气’自行流转护住心脉?怪哉,以他这几乎断绝的灵根资质,如何能引动且留存这般精纯的木属生气?”

另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响起,正是太玄宗掌门玄尘子:“青木回春?守静,你可确定?”

先前那讶异的声音——藏经阁守静长老——沉吟片刻:“虽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其性纯正,生机内蕴,确是青木回春气无疑。只是……这运行轨迹,似是而非,晦涩不畅,仿佛……通道被强行拓宽了一丝,又立刻淤塞回去。更像是某种……封禁破损后,泄露出的些许残气?”

“封禁?”玄尘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是老朽猜测。此子灵根浑浊不堪,五行杂驳,本是断绝仙途之象。但这一缕青木回春气,却又非无源之水。除非……其先天灵根本非如此,只是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段封镇,连灵根表象都一并遮掩。如今封禁或因某种缘由松动,泄露了这一丝本源之气。”

短暂的沉默。

“可能探知其本源为何?封禁手法来历?”

“难。”守静长老叹息,“老朽方才以神识稍触,只觉那封禁残存之力虽微弱,层次却极高,隐有古意,非我辈所能窥探。强行破之,恐伤及此子本就脆弱的根基,立时毙命。且这缕泄露的生气,也在快速消散,若不加以疏导固本,只怕撑不过今夜。”

“此子夜闯大殿,口出‘灭门’妄言,神志似有异常,却又偏偏身怀此等蹊跷……”玄尘子缓缓道,“守静,先稳住他性命。”

“是。”

一点温凉的气息,如同早春破冰的第一滴融雪,精准地滴落在林宿几乎焚毁的丹田上方。那气息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柔和,丝丝缕缕渗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引导着那缕即将散去的、属于林宿自己的微弱青木回春气,缓慢而顽强地,沿着一条更加玄奥复杂的路径运转起来。

所过之处,撕裂的剧痛并未立刻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清凉的薄纱覆盖,变得可以忍受。移位的脏腑被无形之力轻柔地推回原位,断骨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更重要的是,那股一直拽着他沉向黑暗深渊的冰冷无力感,被这股外来的、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一点点托住了。

林宿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血沫。

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坚硬的石榻上,头顶是古朴的穹顶,隐有星图流转。身侧不远处,有两道朦胧的身影。

“……醒了。”守静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探究。

林宿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在广场上差点一掌毙了他的中年道人。此刻他依旧负手而立,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虑。

而在石榻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和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蒙蒙青光的玉珠,正是藏经阁长老守静。他看向林宿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关切,有疑惑,更有一种仿佛看到某种罕见古籍残章般的研究意味。

而在守静长老侧后方,那朴素蒲团之上,太玄宗掌门玄尘子端坐如松。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道袍素白不染尘埃,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殿内灯火映照下,平静深邃,不见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宿,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宗门核心的、无法理解的器物。

“林宿,”玄尘子开口,声音不高,却自然而然成为大殿的中心,“杂役院弟子,年二十,灵根杂驳,修行六年,止步于炼气一层。可是你?”

林宿喉咙干痛,吞咽了一下,嘶声道:“是。”

“你夜闯主峰,伤及值守弟子,持械冲击掌门禁地,口称宗门将有‘灭门之祸’。”玄尘子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此言,从何而来?”

来了。

林宿心脏骤然缩紧。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实话实说?说自己死过一次,从未来回归?那只会被立刻当成夺舍的妖邪或者失心疯的癔症,搜魂炼魄都是轻的。必须给出一个能让他们至少产生一丝疑虑、愿意听下去的理由。

他勉强撑起一点身子,靠在冰冷的石榻边缘,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新伤旧痛。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干涸血迹和尘土的双手,声音因为虚弱和刻意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弟子……不知。”

玄尘子眼神未动。守静长老眉头微蹙。阴影里的中年道人,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林宿深吸一口气,忍着肋下的抽痛,继续道:“三个月前,弟子在後山黑风崖下捡柴,失足跌入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狭缝……昏死过去。醒来后,脑中便时常浮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直接与玄尘子对视,而是落在对方素白道袍的下摆,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有血……很多血。泼在宗门广场上,顺着石缝流……天空是暗红色的,裂开黑色的口子,有……很多怪物钻出来。弟子看到……看到吴长老被撕开……看到老赵浑身是火……看到洛师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不是伪装,而是那些画面再次席卷而来的本能反应,混合着此刻身体的剧痛,真实得令人心悸。

“……看到她倒下……剑掉了……很多同门……都死了。最后……山门石坊下,掌门您……还有几位长老,被围住……一道黑色的火,冲过来……”

他猛地停住,大口喘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涣散,仿佛又陷入了那可怕的梦魇。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林宿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远处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守静长老脸上的慈和早已被凝重取代,他看向玄尘子,低声道:“掌门,此子描述……虽破碎凌乱,但其中细节,诸如吴师弟的‘镇岳’剑,赵大壮的体态,洛师侄的‘挽月’剑……非亲近之人或日常多见者,难以凭空杜撰。且他神魂波动剧烈,不似作伪,倒像是……被某种强大的神魂烙印或预言碎片冲击所致。”

阴影里的中年道人冷哼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冷硬:“荒诞不经!区区杂役,跌入山缝便能窥见宗门未来灾劫?若如此,天下预言岂非儿戏?依我看,此子要么是练功走火入魔,滋生心魔幻象;要么……便是身怀异宝,或修炼了某种邪术,故意以此骇人听闻之语,搅乱宗门!”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刺向林宿:“说!你究竟受何人指使?那黑风崖下,到底有何古怪?你体内那缕不该存在的青木回春气,又是从何而来?”

强大的神识威压随着他的话语笼罩下来,虽然比之前在广场上克制,却更加集中,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林宿的神魂,逼他吐露“真相”。

林宿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他咬紧牙关,在那威压下艰难地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直直地迎上那中年道人冰冷的视线。

“没有……人指使。”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黑风崖下……只有石头,和……一个很冷的水潭。那缕气……我也不知道……醒来后,偶尔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

他的说的部分是事实。黑风崖下确实有寒潭,他也确实掉下去过,只不过那是更早之前,和“预言”无关。至于青木回春气,他更是一推二五六。

“至于……灭门之祸……”林宿喘息着,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玄尘子,嘶声道,“弟子……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但它们……太真了……每天都出现……弟子……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惧,一种渺小个体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灾难时,最本能的恐惧。

“弟子怕……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古井般的大殿。

玄尘子终于动了。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笼罩在林宿身上的神识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中年道人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玄尘子的手势,终究还是敛目退后半步,只是看着林宿的眼神,愈发森寒。

玄尘子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站起时,整个大殿仿佛都安静了一瞬,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而庄重。

他走到石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宿。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倒映着林宿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神情的脸。

“你可知道,仅凭你这番无法证实亦无法证伪的‘梦呓’,加上擅闯禁地之罪,本座便可废你修为,将你永囚后山寒狱?”玄尘子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掌权者天然的威仪。

林宿身体一僵,垂下眼:“弟子……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来?”玄尘子问,“你不怕死?”

林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怕。但……更怕那些画面……成真。”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弟子是杂役,修为低微,命如草芥。但……太玄宗是弟子的宗门。柴房是宗门的,吃的米是宗门的,喝的水……也是宗门的。弟子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宗门在,弟子才能有口饭吃,有条贱命。”

他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肋下染血的衣衫,又指了指地上那把他被带进来时,中年道人顺手也摄进来的、沾着血污和石粉的破柴刀。

“弟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捡回来的命,和这把砍柴的刀。”他的目光再次抬起,看向玄尘子,那里面没有乞求,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燃烧着最后一点火星的执拗,“如果……如果那些画面,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弟子觉得……该有人知道。”

“哪怕知道的人……可能根本不会信一个杂役的疯话。”

“哪怕……说出来,弟子立刻就会死。”

话音落下,大殿内只剩下林宿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守静长老看着林宿,眼神中的探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取代,轻轻叹了口气。

中年道人脸上寒意未消,但紧抿的嘴角,似乎也松动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玄尘子静静地看了林宿许久。久到林宿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终于,玄尘子移开了目光,转向守静长老:“他伤势如何?”

守静长老忙道:“性命暂且无忧,但内腑之伤需调养,断骨处老朽已用‘续骨膏’稳住,配合青木回春气引导,月余可愈。只是元气大损,根基……”

玄尘子打断他:“可能施法,探查其神魂深处,是否真有外来烙印或异常?”

守静长老迟疑了一下,摇头:“难。此子神魂本就脆弱,又受剧烈冲击,此刻强行搜魂或深入探查,极易导致其神魂崩溃,记忆错乱,甚至……变成白痴。而且,若那‘预言’真是某种高层次存在留下的烙印,贸然触动,恐生不测。”

玄尘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重新看向林宿,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

“林宿。”

“弟子在。”

“你所言之事,匪夷所思,真假难辨。但念你一片……懵懂赤诚,且身有蹊跷,暂留你一命。”玄尘子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你移居后山‘听竹小筑’,由守静长老看顾,疗伤,静思。未得允许,不得踏出小筑半步,亦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今日之言。你体内异状及黑风崖之事,宗门自会查证。”

听竹小筑?那似乎是后山一处偏僻安静的居所,靠近藏经阁,通常是给犯了错、或有特殊原因需要静养隔离的弟子暂住之地。由守静长老看顾……算是监视,也算是一种保护?

林宿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挣扎着,想要从石榻上下来行礼:“弟子……谢掌门真人……恩典。”

“不必。”玄尘子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量止住了他的动作,“带你来的,是执法殿首座,凌寒师侄。”

林宿心中一凛。执法殿首座凌寒!难怪气势如此逼人,出手毫不容情。

凌寒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宿一眼。

玄尘子继续道:“凌寒,今日广场之事,对外便说此子练功岔气,神志恍惚误闯,已被守静长老带回救治。值守弟子那边,你去处置。”

“是。”凌寒躬身应道。

“守静,此子便交予你。”玄尘子最后看了一眼林宿,眼神深邃,“仔细看顾,莫要让他‘再出意外’。也仔细……观察。”

“老朽明白。”守静长老肃容道。

玄尘子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大殿深处,身影逐渐没入那片深邃的黑暗与幽微的灯火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内,只剩下守静长老、凌寒,以及石榻上气息奄奄的林宿。

凌寒走到林宿面前,冷冷道:“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或再生事端,无论你有什么古怪,执法殿刑鞭之下,绝无生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林宿,对守静长老微一颔首,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大殿门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守静长老摇了摇头,叹道:“凌寒师侄掌管刑律,性子是冷硬了些,但并无恶意。”他走到林宿身边,托着那枚青色玉珠的手轻轻一挥,一股温和的力量将林宿包裹,“走吧,孩子,我送你去听竹小筑。你伤重,莫要再动弹。”

林宿只觉得身体一轻,已被那股力量托起,随着守静长老向殿外走去。经过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破柴刀时,他眼神动了动。

守静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袍袖一卷,将那柴刀也摄起,递到林宿手边:“既是你的东西,便带上吧。”

林宿默默接过,粗糙的木柄入手微凉,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半干。他将柴刀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走出太玄殿,外面天色依旧深沉,远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已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松柏的苦香。

守静长老带着他,并未走正门山道,而是绕向殿后一条隐秘的石径,穿过一片苍翠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在渐起的晨风中如泣如诉。

林宿被守静长老的力量托着,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伤处的疼痛在药力和那缕被引导过的青木回春气作用下,缓和了许多,但极度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能感到,腰间那处伤口附近,贴着皮肤的某个位置,那微微发热的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持续的时间稍长了一点点,而且,似乎随着守静长老身上散发出的、温和深厚的木属性灵力的靠近,那热意隐约雀跃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

那是什么?

和灵根的封禁有关吗?

还有掌门玄尘子……他真的相信了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吗?还是仅仅因为自己体内的“蹊跷”和守静长老探查到的“古意封禁”,才决定暂时留下自己,以观后效?

三个月……

自己这步险棋,到底在掌门心中,埋下了多少疑虑的种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活过了今晚。没有立刻被杀,也没有被搜魂。甚至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可以安心养伤并尝试进一步触动体内封禁的环境。

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局。

至于未来……那场必然到来的浩劫……

林宿抱紧了怀里的柴刀,刃口的豁口硌着他的手臂,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他闭上眼,任由守静长老带着他在竹径中穿行。脑海中,却再一次浮现出那片血色的天空,破碎的剑光,还有那道鹅黄色的、最终无声倒下的身影。

这一次,那画面仿佛不再只是虚幻的恐惧。

而是变成了沉甸甸的、必须用尽一切去扭转的……宿命。

竹林深处,一栋简单雅致的竹屋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屋前有一小片空地,一口古井,几丛修竹。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字迹清隽——听竹小筑。

新的牢笼,或者说,新的起点。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