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连着三天没来送饭。
守静长老倒是依旧准时,辰时出现,酉时再来。送来新的食盒和伤药,检查林宿的恢复情况,引导那缕愈发“乖巧”的青木回春气运转一周天。对于楚河的缺席,他只字未提,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宿也不问,只是配合着,默默观察。
他注意到守静长老这几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虽然施法依旧稳定精准,但那双向来温和沉静的眼眸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忧虑?施法结束后,他停留的时间也比往日短了些,有时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沙沙作响的竹林出神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青玉珠。
林宿猜测,或许宗门里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德高望重、修为深不可(依林宿推断,守静长老至少是金丹期,甚至可能是金丹中期以上的修为)的藏经阁长老都露出忧色的,绝不会是小事。
楚河的消失,可能与此有关。
这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时间,似乎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也更不安。
第四天清晨,守静长老刚走不久,竹帘便被粗暴地掀开。
楚河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更糟了。月白色的劲装皱巴巴的,沾着草屑和泥点,左边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嘴角也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眼神阴鸷,里面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将食盒重重顿在桌上,力气之大,震得竹桌都晃了晃。然后,他转过身,双臂抱胸,背靠着竹墙,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宿,不说话。
林宿看了他一眼,没理会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慢慢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依旧是灵谷粥,馒头,青菜,丹药。他坐下,拿起勺子。
“你上次说的,”楚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石头,“什么意思?”
林宿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才抬眼看他:“什么什么意思?”
楚河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似乎想发火,但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道:“剑气如水,顺臂而下,自肩井透入……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说了,偶然听来的闲话。”林宿语气平淡。
“放屁!”楚河低吼一声,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宿,“《流光剑诀》是内门不传之秘!经脉运转更是各师长口传心授,严禁私授外泄!你一个杂役,去哪里偶然听到这种‘闲话’?还句句切中要害!”
他身上的气息不稳定地波动着,带着炼气期修士特有的、未能完全收敛的灵力躁动。林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炼气六层左右的修为。在二十岁上下的内门弟子中,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算差了。只是此刻这灵力波动驳杂而紊乱,显然是心绪极度不稳,且身上带伤。
“楚师兄,”林宿放下勺子,平静地迎视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你身上的伤,不是练剑留下的吧。”
楚河身体一僵。
“嘴角的破口,有残留的金属性锐气。脸上的淤青,带着土属性的沉钝感。还有……”林宿的目光扫过他抱胸的手臂,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焦黑的痕迹,“这道火灼之伤,灵力凝而不散,灼热内侵,至少是炼气七层以上、专修火行术法之人留下的。”
楚河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愤怒到惊疑,再到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他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低了下来,却依旧硬撑:“与你何干!”
林宿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微温的粥:“与我自然无关。我只是个捡来的杂役,养伤等死罢了。不过,看师兄这样子,怕是与人斗法吃了亏,心气不顺,连带着剑诀修炼也进了死胡同。再这样下去,别说精进,不走火入魔便是万幸。”
“你懂什么!”楚河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涨得通红,“那些混蛋……仗着修为高一点,家世好一点,就……”
他猛地住口,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力。
林宿慢慢喝着粥,不再说话。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对于一个心高气傲又正陷入困境的年轻人来说,点到即止比穷追猛打更有效。
果然,沉默了片刻,楚河忽然颓然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后退两步,靠回竹墙上,低着头,肩膀垮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挫败感,“我卡在炼气六层已经一年了。《流光剑诀》始终无法突破‘流光随影’的瓶颈,灵力运转每到肩部就滞涩难行。师尊说我心思太重,刻意求成,反落下乘。让我去后山寒潭静心……结果,静心不成,反倒……”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但林宿已经能拼凑出大概:去静心,结果不知怎么与人发生了冲突,修为不如人,吃了亏,还受了伤。心结未解,又添新辱,恶性循环。
“师兄可知,为何会滞涩?”林宿忽然问。
楚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你只看到了‘形’,没看到‘意’。”林宿缓缓道,脑海中浮现出那老疯子颠三倒四、却偶有灵光的话语,结合自己上一世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些许体悟,“炼气之境,说到底,是引气入体,淬炼己身,打通经脉,筑就道基。分九层,前三层引气,中三层凝气,后三层化气。到了炼气六层,正是凝气向化气过渡的关键。”
他顿了顿,观察着楚河的反应。楚河听得专注,脸上怒色早已消失,只剩下惊疑和思索。
“所谓凝气,是将引入体内的驳杂灵气,初步炼化提纯,储存于丹田,能随心意调动,施展基础术法,增强体魄。到了炼气六层,丹田气海已颇有规模,灵力积累足够,便需尝试‘化气’——让灵力不再是死物,而是如臂使指,灵动变化,初步拥有自身属性倾向,为将来筑基打下基础。”
林宿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而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楚河纷乱的心湖。
“《流光剑诀》的‘流光随影’,要求剑光与身法、与心意完全契合,灵动无滞。这不仅仅是对剑招熟练度的要求,更是对自身灵力掌控达到‘化气’层次的一种考验。师兄你灵力积累足够,剑招也熟,为何不成?因为你将灵力视为工具,视为需要精确控制、沿着固定路线搬运的死水。它自然沉重,自然滞涩。”
“剑诀取名‘流光’,便是要你悟得那‘光’的意象。光是何物?无形无质,无拘无束,念动即至,随物赋形。你运剑时,可曾将自己想象成一道光?可曾让灵力如光一般‘流’动,而非‘推’动?”
楚河呆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师尊和门中传授剑诀的师叔们,强调的是灵力运转的精确路线,是每一招每一式的标准姿态,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从未有人告诉他,要将自己想象成一道光。
“可……经脉穴位是固定的,灵力运转自有周天……”他喃喃道,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询问。
“周天是路,不是墙。”林宿道,想起守静长老引导自己那缕青木回春气时,那虽然高效却过于“规范”的路径,“路是让人走的,怎么走,快走慢走,直走绕走,存乎一心。若只知沿着前人画好的线亦步亦趋,路便成了牢笼。尤其是你灵力本已足够,却因刻意而自缚手脚,在肩部转折处,意念与灵力较劲,自然滞涩伤身。”
他看向楚河手腕那道焦黑的灼痕:“你与人斗法,对方火行术法凌厉,你便想以更快的剑、更强的灵力去对抗,去压制。结果呢?”
楚河脸色一白,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结果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流光剑诀》被对方的火法压制得破绽百出,那道灼痕,是对方一道刁钻的火蛇术擦过他的防御,留下的印记。若非同门较技,对方留了手,恐怕整条手臂都要废掉。
“流光……随影……”楚河眼神有些空洞,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去咀嚼其中的含义。
林宿不再多说,低头继续喝粥。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要看楚河自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宿缓慢进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竹涛声。
良久,楚河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他上次遗忘、被林宿靠在墙角的食盒上层(里面是空的),看了林宿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感激,有困惑,有探究,还有残留的不甘和一丝不服气。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林宿到底是谁,从哪里知道这些,但最终只是生硬地道:“粥要凉了。”
说完,他提着食盒,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些之前的暴躁,多了些沉思的凝滞。
林宿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筷收拾好。
他知道,楚河还会再来。不仅仅是为了送饭。
接下来的两天,楚河送饭时沉默了许多,不再恶语相向,也不再浑身带刺。他依旧来得晚,有时身上还是会添点新伤,但眉宇间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戾气,消散了不少。送完饭,他有时会站在屋外空地上,握着剑,却并不立刻开始练习,只是闭着眼站着,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林宿透过竹窗的缝隙看着,不置一词。
这天酉时,守静长老刚走不久,楚河又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进门后甚至忘了放下食盒,直接冲到林宿面前。
“我……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激动,“那天回去后,我试着按你说的,不去想具体的穴位路线,就想着自己是一道光,手里的剑也是光……一开始很别扭,灵力乱窜,差点又伤到经脉。但后来,我放弃控制,只是‘感受’灵力在手臂里流动的感觉……就像……就像水流过溪涧,遇到石头会绕开,遇到落差会加速……”
他语速很快,有些颠三倒四:“然后我练剑,还是那些招式,但我不再刻意追求标准了,就想着光该怎么走……肩部那里,好像……好像真的松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疼,但不再是完全堵死的感觉!而且……”
他忽然抽出腰间的佩剑,手腕一抖,剑身轻颤,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流畅圆润的弧光,一闪而逝。
“你看!”楚河盯着那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剑光轨迹,呼吸急促,“虽然还很弱,很不稳定,但我感觉……那层膜,好像薄了一点!”
林宿看着他眼中那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璀璨光亮,心中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恭喜师兄。”
这声恭喜是真心实意的。能从固有的框架中挣脱出一丝缝隙,对任何修行者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突破。尤其是楚河这种陷入瓶颈、心气受损的年轻人。
楚河收了剑,脸上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他看着林宿,眼神变得极其认真:“林……林师弟。”
他第一次用了“师弟”这个称呼,尽管林宿只是个杂役。
“你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别再用‘偶然听来’糊弄我。”楚河问道,语气中没有逼迫,只有诚恳的疑惑。
林宿沉默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有些飘忽:“一个……快死了的老头。在很冷的地方。他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大多我都听不懂,也忘了。只记得几句关于剑,关于光,关于……路不是墙的话。”
这不算完全撒谎。那老疯子确实是在一处极寒的荒原废墟里被他偶然遇到的,也确实疯疯癫癫,没过多久就真的死了。
楚河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看着林宿苍白瘦削的侧脸,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沧桑?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杂役的零星传闻:后山捡回来的,灵根废得不能再废,性格孤僻,差点死在外门弟子手里,然后不知怎么惊动了掌门和守静长老,被安置到了这听竹小筑……
难道,他真的有过什么奇遇?或者,他本身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楚河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不管怎样,眼前这个人,确实帮自己打开了一丝瓶颈。这份情,他记下了。
“不管怎样,谢谢你。”楚河郑重地道,将食盒放在桌上,“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不违反门规,可以跟我说。”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这份表态,对此刻孤身困守小筑的林宿而言,已经弥足珍贵。
“师兄客气了。”林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不过是几句闲话,能对师兄有所启发,是师兄自己的悟性。”
楚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林宿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今天的菜色似乎丰盛了一点,多了一小碟腌制的、带着淡淡灵气的笋片。
他夹起一片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清脆,微咸,带着竹叶的清气。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竹林在夜色中变成一片起伏的、沙沙作响的墨影。
楚河是个小角色。但他代表的,是太玄宗年轻一代中,那些天赋尚可、努力刻苦,却被固有体系束缚,困于瓶颈,渴望突破却又不得其法的群体。他们可能是内门的大多数。
浩劫之下,这样的人,会如何?
林宿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体内那沉寂的封禁,依旧是铁板一块。守静长老的“帮助”,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禁锢。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的太玄宗,需要找到可能松动封禁的其他契机。
楚河,或许能成为一个起点。
一个让他这粒被困在听竹小筑的微尘,得以窥见外面风云变幻的……缝隙。
夜风吹过,竹涛如诉。
小筑之内,灯光如豆,映照着少年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那恢弘浩渺的仙道之路上,他此刻连起点都未曾真正踏上。
但至少,他看到了路,也看到了路上,那些同样在挣扎前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