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讲起大洞的。
那天格外闷热,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太阳落下去之后,热气还从地上蒸腾起来,把整个村子裹成一个蒸笼。家家户户都把凉席铺在院子里,大人小孩坐着躺着,摇着蒲扇,等风来。
晴川家的院子里,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也摇着一把蒲扇。晴川蹲在她脚边,仰着脸听。
“姥姥,讲个故事呗。”晴川说。
奶奶没理她,继续摇扇子。
“姥姥——”
“叫奶奶。”奶奶说,“什么姥姥,那是宁姥姥,我是你亲奶奶。”
晴川吐吐舌头:“奶奶,讲个故事。”
奶奶哼了一声,手里的扇子停了停,又摇起来。
“想听什么?”
“讲大洞。”晴川说,“村后那个大洞。”
奶奶的扇子停了。
她低头看着晴川,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谁让你讲那个的?”
“没人让。我就是想知道。”晴川说,“刘婆她们老说那个洞,说底下有东西。有什么呀?”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罢了,告诉你也没事。”她把扇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个洞,你太爷爷进去过。”
晴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奶奶说,“那会儿他年轻,二十出头,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有一年大旱,地里没收成,村里人饿得啃树皮。有人就说,大洞底下肯定有吃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说底下是另一个世界,啥都有。”
“那太爷爷进去了?”
“进去了。”奶奶说,“和几个后生一起,打着火把,往洞里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火把灭了,他们又摸黑走。后来有人怕了,往回跑。你太爷爷没跑,他接着走。”
“他看见了什么?”
奶奶摇摇头:“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说。别人问,他就摇头。问急了,他就说‘底下什么都没有’。”
晴川失望地“啊”了一声。
“但是,”奶奶忽然压低声音,“他死之前,跟我爹——也就是你曾爷爷——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你曾爷爷又跟你爷爷说了,你爷爷又跟我说了。”
“说什么?”晴川凑过去。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说:底下有东西。但是不能说。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风忽然起了。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啦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晴川打了个激灵,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那……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奶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太爷爷死了,他带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个洞,通着黄河底。你听那水声,在洞口听得最清楚。”
晴川竖着耳朵听。隐隐约约,似乎真的有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地底下传来。那是黄河,在十里外流着。
“通着黄河底,那底下的人,能顺着黄河上来吗?”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脑袋里都装的什么?”
晴川没笑。她很认真地看着奶奶。
奶奶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辈人说,七月十五,鬼门开,底下的人就能上来。你出生的那天,就是七月十五。”
晴川觉得后背有点凉。
“所以你要记住,”奶奶忽然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你命硬,不怕那些东西。但是——不要去那个洞。答应奶奶,永远不要去。”
晴川看着奶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也是疼爱,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很多年以后她才懂,那叫“守护”。
“我答应你。”她说。
奶奶松开手,又靠回椅背上,摇起扇子。
“好了,故事讲完了。去,给我端碗水来。”
晴川站起来,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坐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那天晚上,晴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洞口,洞很深,很黑,看不见底。她听见水声,很响,轰隆隆的,像打雷。
她想走,但脚迈不动。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洞口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火把,是幽幽的光,从底下往上照。那光是青色的,冷冷的,照在她脸上。
然后,她看见有人从洞里走出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穿着奇怪的衣服,留着奇怪的发型,走路的样子也奇怪,像飘,又像走。他们从她身边经过,看都不看她一眼,一直往前走,往黄河的方向走。
她想喊他们,但喊不出声。
她想伸手去拉,但手抬不起来。
最后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穿一身黑色的衣裳,头发束起来,和前面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说话,但她听不见声音。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公鸡在叫。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晴川躺在炕上,喘着气,心砰砰跳。
那个人的脸,她记得。明明没见过,却觉得熟悉。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但睡不着了。
早饭的时候,奶奶问她:“昨晚没睡好?”
晴川点点头。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晴末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忽然说:“妈,晴毅说想在村里待一阵子,你看行不?”
奶奶的筷子停了停:“他待就待,问我做什么?”
“他说想帮家里干点活。”晴末说,“我寻思着,也行,有人帮你跑跑腿。”
奶奶哼了一声:“他帮你干活?他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
晴末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晴川看着父亲,又看看奶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吃完饭,她跑到宁姥姥家。宁姥姥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她来,招手让她坐下。
“昨晚听见啥没?”宁姥姥问。
晴川摇摇头。
宁姥姥压低声音:“你叔昨晚来我家了。”
晴川眨眨眼:“来干嘛?”
“问东问西。”宁姥姥说,“问你爸挣多少钱,问你妈身体咋样,问你家那几亩地谁在种。”
晴川不懂这些有什么好问的。
宁姥姥叹了口气:“你以后,少理他。”
晴川点点头。
那天下午,晴川在后山捡柴火。
说是捡,其实就是玩。她捡几根树枝,扔进背篓里,然后追蝴蝶、摘野花、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看见晴毅站在山脚下,朝她招手。
“晴川!下来!叔给你带了糖!”
晴川没动。
晴毅又喊:“下来啊!快点!”
晴川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宁姥姥的话:少理他。
她转身,背着背篓,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晴川!晴川!”晴毅在后面喊,声音有点急。
晴川没回头,跑得飞快。跑到山坡顶上,她才停下来,回头看。
晴毅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好像在往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那个从洞里走出来的人。那人穿黑衣服,站在洞口的青光里,看着她的眼神——
她打了个寒战,转身往家跑。
晚饭的时候,晴毅来了。
他端着一碗肉,笑呵呵地进门:“哥,我煮了点肉,给嫂子补补。”
晴末愣了一下,说:“不用,你自己吃。”
“哎呀,客气啥。”晴毅把肉放在桌上,“嫂子呢?”
“里屋。”晴末说。
晴毅往里屋看了一眼,没进去,在院子里坐下。
晴川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吃饭。
晴毅朝她招手:“晴川,过来,叔给你留了肉。”
晴川摇摇头。
“来嘛,别客气。”晴毅站起来,要过去拉她。
晴末忽然开口:“她不想去就算了。”
晴毅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讪讪地缩回去:“行行,哥说了算。”
他坐回去,自顾自地吃起来。
晴川偷偷看着他。他吃饭的样子,和父亲不一样。父亲吃饭很安静,他吃饭吧唧嘴,声音很大。
她不喜欢。
吃完饭,晴毅走了。晴末收拾碗筷,忽然说:“闺女,以后离你叔远点。”
晴川抬头看他。
晴末没解释,端着碗进了灶房。
晴川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她想起奶奶的话:那个洞,通着黄河底。七月十五,鬼门开,底下的人就能上来。
她是七月十五生的。
那她,算不算从底下上来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越来越想去看一眼那个洞。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