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的春天，晴川学会了做饭。
不是因为想学，是因为没人做。
母亲尧玉待在里屋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晴末天不亮就去镇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中间那段长长的白天，晴川得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
刚开始，她啃凉馒头。宁姥姥给的馒头，放两天就硬了，咬起来硌牙。她就泡水吃，泡得软软的，像一摊烂泥。
后来馒头没了，她饿着。
饿得受不了，她就去宁姥姥家。宁姥姥每次都给她吃的，但晴川知道，不能总去。姥姥自己也不宽裕。
有一天，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乎乎的大锅，想了很久。
然后她搬来一个小板凳。
踩上去，刚好够得着灶台。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往锅里舀水，往灶膛里塞柴火。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烟熏得她直流眼泪。
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
然后她站在板凳上，拿着勺子，搅啊搅。
米汤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甩甩，继续搅。
第一锅粥，煮糊了。
糊得锅底都黑了，铲都铲不下来。她把上面没糊的部分盛出来，装进碗里，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晚上晴末回来，看见那碗粥，愣住了。
“这是你做的？”
晴川点点头。
晴末看着那碗黑乎乎的粥，再看看她手上烫出的红印，眼眶忽然红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好吃。”他说。
晴川不信：“真的？”
“真的。”他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闺女做的，什么都好吃。”
晴川咯咯笑起来。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从那以后，晴川每天做饭。
早上起来，先烧一锅水，等父亲喝了去上班。中午自己做点吃的，晚上再热一热，等父亲回来。
灶台太高，她够不着，就踩着那条小板凳。那条板凳是父亲特意给她做的，不高不矮，踩上去刚好。
有一次，她从板凳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做饭。
晚上晴末回来，看见她腿上的伤，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没事，自己摔的。
晴末蹲下来，给她上药。他的手很轻，怕弄疼她。上完药，他把她抱在怀里，很久没说话。
晴川趴在他肩上，忽然问：“爸，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自己做饭吗？”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那他们吃什么？”
“妈妈做。”
晴川不说话了。
她知道，她没有那个“妈妈”。
有一天，宁姥姥来串门，看见晴川踩着板凳做饭，愣了一下。
“你妈呢？”
晴川朝里屋努努嘴。
宁姥姥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姥姥帮你。”
“不用，我自己行。”
“姥姥知道你能行。”宁姥姥说，“但姥姥想帮你。”
晴川站在旁边，看着宁姥姥熟练地搅动锅里的粥。那双手很糙，但很稳。
“妮儿。”宁姥姥忽然开口。
“嗯？”
“你妈……她不是不疼你。她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晴川没说话。
“你弟弟的事，她一直放不下。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放不下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晴川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忽然问：“姥姥，我是不是不该生出来？”
宁姥姥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晴川。那个五岁的孩子，站在灶台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宁姥姥放下勺子，蹲下来，把她抱住。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当然该生出来。你是你爸的命根子，也是姥姥的心肝儿。”
晴川靠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响。
那天夜里，晴川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井。她走过去，往井里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
但她听见水声。很远的，很沉的，像黄河。
有人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稷。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他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等我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这是什么？”
“给你的。”他说，“以后你会知道。”
她伸手去接——
然后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
她躺在炕上，手心里空空的。但她觉得，那块玉佩，好像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