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28:32

那天早上,晴川起晚了。

头天晚上睡得太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慌忙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爸!”

院子里空空的。自行车不在,父亲已经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想去灶房热点吃的。

里屋的门开了。

尧玉站在门口,看着她。

晴川停住脚步。

母女对视。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着几步远,却像隔着整条黄河。

“妈……”晴川开口。

尧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晴川,眼睛空空的,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晴川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转身去灶房。

灶膛里冷冰冰的,没有火。锅也是冷的,什么都没有。

她舀了瓢凉水,喝了两口,从柜子里翻出半个凉馒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硌牙。

她一边啃一边往外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

三十里山路,她得走快些。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凝露从窗缝里看见她,偷偷朝她摆手。

她摇摇头。

后来老师开门出来,看见她,皱了皱眉。

“怎么迟到了?”

“起晚了。”

老师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半个馒头。

“进来吧。下次早点。”

她低着头,从老师身边挤进去。坐到座位上,凝露悄悄把课本推过来,指了指正在讲的那一页。

晴川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的时候,凝露问她:“你早上怎么了?”

晴川没说话。

“是不是家里有事?”

晴川还是没说话。

凝露看着她,没再问了。她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吃吧。”

晴川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凝露。”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对你好吗?”

凝露愣了一下:“好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晴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不理我。”

凝露手里的馒头停住了。

“不理你?什么意思?”

“就是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不叫我。”晴川说,“就像……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凝露睁大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

晴川摇摇头。

凝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才说:“也许……也许她心情不好?”

晴川没说话。

“我娘有时候也心情不好,不跟我说话。但过两天就好了。”凝露说,“你妈肯定也是。”

晴川抬起头,看着她。

凝露的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晴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放学,晴末来接她。

走出校门的时候,凝露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

“给你。”凝露说,“我娘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晴川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凝露。

“谢谢。”

凝露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傻,也很暖。

“明天见!”

她转身跑了,两条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晴末走过来,低头看看她手里的糖。

“同学给的?”

晴川点点头。

晴末摸摸她的头:“对你好的人,要记得。”

晴川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回家的路上,太阳慢慢往西沉。

晴川走在父亲旁边,忽然问:“爸,妈为什么不理我?”

晴末的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又问这个?”

“今天早上,我叫她,她没理我。”

晴末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心里有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不懂。”

晴川没再问。

但她心里想:我不懂的事,太多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把那颗糖拿出来看。

糖纸是红的,印着一朵小花。她把糖纸展开,又折起来,展开,又折起来。

母亲在里屋,没有动静。父亲在外屋,在灯下写字。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凝露说的那句话:“也许她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就好了。

那她等了多少个两天了?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没有好过。

她把糖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那眼睛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夜里,没有梦。

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父亲和宁姥姥。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宁姥姥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个碗。父亲站在她对面,脸色不太好。

“末子,你得管管。”宁姥姥说,“孩子不能老这样。”

“我知道。”父亲说,“可她那个样子,我有什么办法?”

“那是你媳妇,你得跟她说话。”

“说了。没用。”

宁姥姥叹了口气,把碗递给父亲:“给孩子吃。我煮的鸡蛋。”

父亲接过碗,没说话。

宁姥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末子,孩子还小,别让她太苦。”

父亲点点头。

宁姥姥走了。

晴川站在窗边,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端着碗,站在那儿,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