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语文课,老师让每个人说说自己的妈妈。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妈妈会做最好吃的面!”
“我妈妈给我织了一件毛衣,红色的!”
“我妈妈每天送我上学!”
晴川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桌面。
木头的桌面坑坑洼洼的,有铅笔划过的痕迹,有墨水滴下的印子。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痕迹,一道一道,摸得很慢。
“晴川。”
老师叫她。
她抬起头。
“你说说,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全班安静下来,都扭头看着她。
晴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什么呢?说她妈妈不理她?不看她?不叫她?说她妈妈的眼睛像一口枯井?
“晴川?”老师又喊了一声。
“我妈妈……”她开口,声音很小,“话少。”
有人笑了。
“话少算什么?”
“我妈妈话也少!”
“就是就是!”
老师敲了敲桌子:“安静!”
笑声停了。但那些目光还在,像一根根刺,扎在她身上。
晴川低下头,继续看着桌面。
下课的时候,凝露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没事吧?”
晴川摇摇头。
“你妈妈真的话少吗?”
晴川没说话。
凝露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拉起她的手。
“走,去我家。”
“去你家?”
“嗯。我娘在家,给你看看什么叫话多。”凝露笑了,缺了颗门牙,“烦死个人!”
晴川被她拉着,跑出了校门。
凝露家在学校后面,走一刻钟就到。
是一间平房,土墙黑瓦,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刨食。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在里面喊:
“露露回来了?饿不饿?娘蒸了红薯!”
一个胖胖的女人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晴川,愣了一下。
“哟,这是谁家闺女?”
“我同学,晴川。”凝露说,“她来咱家玩。”
“好好好,快进来。”那女人笑着说,“正好红薯出锅了,你们俩一人一个。”
晴川被她拉进屋里,按在炕上坐下。女人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塞到她们手里。
“吃吧吃吧,刚出锅的,小心烫。”
晴川捧着红薯,热的,烫手心。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的。
“好吃吗?”女人弯着腰看她,眼睛笑成两条缝。
晴川点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露露,你照顾着点同学。”
“知道了娘!”凝露挥挥手,“你去忙你的!”
女人笑着出去了。院子里又传来她的声音:“那几只鸡喂了没有?柴火记得搬进来……”
凝露冲晴川挤挤眼:“看,话多吧?”
晴川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坐在凝露家的炕上,晴川听了一下午凝露娘的絮叨。
一会儿问她们渴不渴,一会儿问她们饿不饿,一会儿进来加件衣裳,说天冷别冻着。絮叨来絮叨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但晴川听着,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个院子里,没有这样的声音。没有“冷不冷”,没有“饿不饿”,没有那些絮絮叨叨、烦死个人的话。
只有沉默。很深的沉默。
“凝露。”她忽然开口。
“嗯?”
“你娘天天这样?”
“可不天天这样!”凝露翻个白眼,“烦死了。”
晴川没说话。
凝露看了她一眼,忽然不说了。
傍晚,晴末来接她。
凝露娘送到门口,拉着晴末说了半天话,无非是“这闺女真乖”“以后常来玩”“露露有伴了”。晴末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她的声音:“慢点走啊——天黑了——路上小心——”
晴末低头看看晴川:“玩得开心吗?”
晴川点点头。
“凝露娘人挺好。”
晴川又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爸,别人的妈妈都这样吗?”
晴末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样?”
“话多。烦人。问冷不冷,饿不饿。”
晴末沉默了。
很久,他说:“不一样的。每个妈妈都不一样。”
晴川没再问。
但她心里知道,她要的那种妈妈,她没有。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想着凝露娘的样子。
胖胖的,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成缝。说话的声音很大,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躺在黑暗里,她忽然很想哭。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咬住嘴唇。
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出声。
睡着之后,她梦见稷。
他站在一座桥上,还是老样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今天我去同学家了。”她说。
稷看着她。
“她娘话很多,很烦人,但……”她顿了顿,“但我觉得,那样挺好的。”
稷没说话。
“我娘不这样。”她说,“我娘不理我。”
稷还是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呢?你娘理你吗?”
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娘……早就不在了。”
晴川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月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对不起。”她说。
稷摇摇头。
“没事。”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水在流,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很久,稷说:“有些人,不是不爱你。是她们自己,也没有被爱过。”
晴川听不懂这句话。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