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28:46

九岁那年夏天,老天爷一滴雨都没下。

地裂了,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玉米秆立在田里,枯黄的,一碰就碎。枣树上的枣子没长起来,青青的、小小的,落了一地。

村里人的脸,和地一样,全是裂纹。

晴末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对晴川说:“爸要出趟远门。”

晴川抬头看他:“去哪?”

“去外地,找活干。”晴末说,“村里都这样,不出去,就饿死。”

晴川没说话。

晴末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你在家,听奶奶的话,听宁姥姥的话。爸挣了钱就回来。”

“多久?”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晴川点点头。

晴末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背起那个破旧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晴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他拐过弯,看不见了。

晴川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父亲走后,日子更难了。

家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母亲不管,她得自己想办法。灶房里有个瓦缸,里面装着半缸土豆。那是去年秋天收的,已经长了芽。

她把芽抠掉,切成块,煮着吃。

第一天,土豆。

第二天,土豆。

第三天,还是土豆。

吃到第七天,她看见土豆就想吐。

可是没有别的。只有土豆。

第八天傍晚,宁姥姥来了。

她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热腾腾的饭菜。一碟炒鸡蛋,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

“妮儿,吃饭。”

晴川看着那碗饭,愣了一会儿。

“姥姥,我……”

“别废话,快吃。”宁姥姥把碗塞到她手里,“看你瘦的,皮包骨了。”

晴川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鸡蛋很香,馒头很软,小米粥很甜。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掉进碗里。

宁姥姥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吃,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吃完了,宁姥姥接过碗,站起来。

“明天姥姥还来。”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别饿着。”

晴川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宁姥姥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从那天起,宁姥姥每天傍晚都来。

一碗饭,一碟菜,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子。她自己也不宽裕,但每天都来。

晴川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就站在院子里等。等那个胖胖的身影,从村东头慢慢走过来。

有一次,晴川问:“姥姥,你家还有多少粮食?”

宁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够吃。你别管。”

晴川不信。她去问奶奶。

奶奶叹了口气:“你宁姥姥也不容易。一个人,没儿没女,就那点地。今年旱,她家也没收成。”

晴川沉默了。

那天晚上,宁姥姥又来送饭,晴川没有接。

“姥姥,你自己吃。”

宁姥姥愣住了。

“我有土豆。”晴川说,“我能吃土豆。”

宁姥姥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傻丫头。”她蹲下来,把碗塞到晴川手里,“姥姥有吃的。姥姥还能饿着自己?”

晴川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姥姥,你为什么对我好?”

宁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因为你是好孩子。”她说,“好孩子,就该有人疼。”

晴川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烟火气,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那三个月,晴川吃了三个月的土豆。

煮土豆,烤土豆,土豆块,土豆片。她变着法子做,但不管怎么做,还是土豆。

吃到后来,她看见土豆就想吐。可是没有别的,只能吐完再吃。

她瘦了,瘦得皮包骨。脸上没有肉,眼睛显得更大。宁姥姥每次看见她,眼眶都红。

但晴川从来没哭过。

不是不苦,是哭不出来。哭有什么用?哭能变出粮食吗?哭能把父亲哭回来吗?

她每天一个人待在那三间窑洞里,做饭,扫地,发呆。偶尔去奶奶家坐坐,偶尔去宁姥姥家帮忙剥毛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想父亲。

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会不会也饿着。想他是不是也在想她。

有一天夜里,她被饿醒了。

肚子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去灶房,摸黑找到一颗土豆。生的,硬邦邦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生土豆又硬又涩,难吃得很。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她坐在地上,靠着灶台,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枣。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咱家的枣,最甜。”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没那么冷,弟弟还没死,奶奶还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真好。

她靠着灶台,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梦见稷。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黑衣服,站在那座桥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饿。”她说。

稷看着她,没说话。

“我吃了三个月的土豆。”她说,“看见土豆就想吐。”

稷还是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水在流,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你呢?”她问,“你饿过吗?”

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饿过。”

“吃什么?”

“树皮。草根。土。”

晴川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为什么?”

稷没有回答。

很久,他才说:“因为打仗。”

晴川不懂什么叫打仗。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饿的时候,一定比她更苦。

“那你现在还饿吗?”她问。

稷摇摇头。

“那就好。”她说。

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颗土豆。生的,和她刚才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给你。”他说。

晴川看着那颗土豆,又看看他。

“我不想要土豆。”她说,“我想吃饭。有菜的饭。”

稷的手停在空中。

然后他收回手,把土豆扔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土豆沉下去,不见了。

晴川愣住了。

“你干什么?”

稷看着她,说:“你不想吃,就不要。总有一天,会有你想吃的。”

晴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稷转过身,看着桥下的水。

“会有的。”他说,“等黄河翻身的时候。”

晴川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她躺在地上,靠着灶台,浑身冰凉。

她爬起来,揉揉眼睛,走到院子里。

太阳正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把半个天都染红了。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红日,忽然想起稷说的那句话:“会有的。等黄河翻身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要等。

等父亲回来。等日子好起来。等有一天,不用再吃土豆。

三个月后,晴末回来了。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背回来的蛇皮袋里,装着他挣的钱。

晴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瘦了。”他说。

晴川摇摇头。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爸回来了。”他说。

晴川趴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和土腥味,忽然哭了。

那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哭。

哭完,她擦干眼泪,说:“爸,我给你做饭。”

晴末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他说。

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里还有半锅水,灶膛里还有昨天没烧完的柴。

她点着火,等着水开。

水开了,她往锅里放了什么?

土豆。

还是土豆。

但这一次,她看着那些翻滚的土豆块,忽然不恶心了。

因为父亲回来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陪她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