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晴川第一次听清了黄河的声音。
不是白天那种隐隐约约的、像风一样的响动,是真正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隆声。那声音很沉,沉得像要把整个村子都震起来。又很闷,闷得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底下,拼命想出来。
她睁开眼,躺着听了一会儿。
母亲在里屋,没有动静。父亲在外屋,也没有动静。
只有那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黄河就在那儿,在十里外的峡谷里,正翻着身。
“翻身的时候,底下那些沉了的东西,就会浮上来。”
奶奶的话忽然响在耳边。
她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一早,她跑去问奶奶。
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玉米,咕咕咕地叫。晴川跑过去,拽着她的衣角:“奶奶,奶奶!”
“咋了?”
“昨晚我听见黄河响了。你说过的,翻身的时候,底下那些沉了的东西会浮上来。浮上来了吗?”
奶奶的手停了停。
她低头看着晴川,眼神有点奇怪。
“你听见了?”
“嗯,很大声,像打雷。”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玉米撒完,拍拍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她坐下来,把晴川拉到身边。
“妮儿,你知道黄河底下沉的,都是些啥吗?”
晴川摇头。
奶奶看着远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船,有人,有故事。”她说,“从古到今,多少人死在黄河里,多少东西沉在黄河底。那些东西,有的能浮上来,有的浮不上来。浮不上来的,就在底下待着,一年又一年,等着。”
“等什么?”
“等人把它们捞上来。”奶奶说,“等有人记得它们。”
晴川不太懂。但她记住了“记得”这两个字。
“奶奶,你记得什么?”
奶奶笑了。那个笑很淡,像冬天的太阳。
“我记得的事多了。”她说,“记得你太爷爷,记得你爷爷小时候,记得那年黄河发大水,整个碛口都淹了,船都漂到房顶上。记得你爸出生的时候,哭得震天响,全村都听见了。”
晴川听着,眼睛亮亮的。
“奶奶,你讲给我听。”
“讲啥?”
“讲黄河。讲那些沉下去的东西。”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奶奶讲了很多。
讲黄河从哪来,往哪去。讲碛口的船夫,唱的歌比哭还难听。讲有一年发大水,河水冲下来一具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
“后来呢?”晴川问。
“后来?后来村里人把她埋了,埋在后山。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从哪来。”
晴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她也会翻身吗?像黄河一样?”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脑袋里装的都是啥?”她摸摸晴川的头,“人死了就死了,翻不了身。只有黄河会翻身。”
“为什么黄河会翻身?”
“因为黄河是活的。”奶奶说,“它活了千万年了,还得活千万年。咱们这些人,在它眼里,不过是河边上的一粒沙子。”
晴川听着,忽然觉得黄河很大,自己很小。
小得像一粒沙子。
傍晚,她跑去宁姥姥家,把奶奶讲的话又讲给宁姥姥听。
宁姥姥正在剥毛豆,听着听着,手里的活慢下来。
“你奶奶跟你说这些?”
“嗯。奶奶说黄河底下沉了好多人,好多东西。”
宁姥姥点点头:“是沉了不少。这黄河,是咱们这儿的命,也是咱们这儿的坟。”
晴川不懂什么叫“坟”,但她听出了那两个字里头的分量。
“姥姥,你见过黄河翻身吗?”
宁姥姥想了想:“见过一回。那年我还小,跟你差不多大。半夜里忽然轰隆隆响,把人都惊醒了。大人说是黄河翻身了,我们都跑出去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声音。听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河滩上多了好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木头,破船,还有……人。”
晴川睁大眼睛。
宁姥姥叹了口气:“那年死的人多。河水一翻,就把他们送回来了。”
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着,那些沉在底下的人,他们等了多少年,才等到翻身的那一夜?
那天夜里,晴川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很宽,很浑,和白天看见的黄河一样。但又不是黄河——因为河对岸,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城。
城墙上飘着旗,旗上的字她不认识。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座城。城里有灯光,有声音,有人影。
她想过去,但河太宽了,没有船。
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出现。
是稷。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城。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新郑。”他说。
“新郑是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想过去吗?”他问。
晴川点点头。
“那你得等。”他说,“等黄河翻身的时候。”
晴川愣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
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
她躺在炕上,想着梦里的那句话:等黄河翻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