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奶奶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夜里咳得厉害,隔着几间窑洞都能听见。晴川跑去看了几次,奶奶都说没事,就是天冷了,老毛病。
后来咳出了血。
晴末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几副药,临走时把晴末叫到院子里,说了几句话。晴川躲在门后,偷听到了。
“年纪大了,身子亏得厉害。这个冬天,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晴川听懂了。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她问晴末:“爸,奶奶会好吗?”
晴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好的。”
晴川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
从那天起,晴川每天放学就往家跑。
三十里山路,她走得更快了。以前要走两个多时辰,现在一个半就到了。凝露问她怎么走那么快,她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她没说。
跑到家,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奶屋里。
奶奶躺在炕上,盖着两床被子,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但看见晴川进来,还是会努力笑一下。
“妮儿回来了?”
“嗯。”晴川把书包放在一边,爬上炕,坐在奶奶旁边,“奶奶,你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奶奶说,“就是躺着,啥也不干,享福。”
晴川知道不是。但她没说什么。
她端起炕边那碗药,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奶奶嘴边。
“奶奶,喝药。”
奶奶张嘴,喝下去。眉头皱了一下,苦的。
晴川又舀一勺,又吹,又送。
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
喂完药,她打来一盆热水,给奶奶擦身。
奶奶不让。
“你小孩子家,别弄这些。”
晴川不听。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一点一点给奶奶擦。脸,脖子,手,胳膊。
奶奶的手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摸着硌手。皮肤上全是褶子,像老树皮。
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抱过她,摸过她的头,给她剥过毛豆。那时候这手还有力气,还能干活,还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现在只能躺着,什么都干不了。
她低着头,慢慢擦,一句话也不说。
奶奶看着她,眼眶红了。
“妮儿,别擦了。”奶奶说,“你上学累,歇着。”
“不累。”晴川说,“我不累。”
奶奶没再说话。
擦完身,晴川就坐在炕边,给奶奶讲学校里的事。
讲凝露,讲她跳皮筋多厉害,一口气能跳一百个。讲老师,今天教了一个新字,是“孝”。老师说,孝顺的孝,上面是老,下面是子,意思是孩子背着老人。
“奶奶,我背着你了。”晴川说。
奶奶笑了。那个笑很淡,像冬天的太阳。
“好孩子。”她说。
晴川又讲别的。讲算术课,讲她算对了最难的那道题,老师表扬她了。讲中午吃的饭,宁姥姥又给她带了馒头,夹了咸菜。讲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窝,被风吹掉了一个角。
奶奶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晴川就停下来,看着她睡。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看着她的嘴唇偶尔动一动。
等她睡熟了,晴川才悄悄下炕,给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去。
有一天,奶奶忽然精神了一些。
她靠在枕头上,对晴川说:“妮儿,给奶奶唱个歌。”
晴川愣住了。
“唱什么?”
“唱什么都行。”奶奶说,“你小时候,奶奶给你唱过歌,你还记得吗?”
晴川想了想,摇摇头。
“奶奶唱的是……”奶奶眯起眼睛,想了想,轻轻哼起来。
调子老老的,慢慢的,像风,又像水。晴川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她好像听过。
在梦里。
在稷站的桥上。
“这是什么歌?”她问。
奶奶摇摇头:“不知道。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老家那边的人唱的。”
“老家?哪里?”
奶奶看着她,眼睛里有浑浊的光。
“很远的地方。在东边。有一条大河,河那边是山。”
晴川愣住了。
黄河。河那边是山。吕梁山。
“奶奶,那是哪里?”
奶奶没回答。她看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天,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妮儿,给奶奶唱个歌。”
晴川张了张嘴,唱不出来。
她不会唱歌。
她只会听。听宁姥姥哼,听奶奶哼,听梦里稷站的那座桥下的水声。
“奶奶,我不会。”
奶奶笑了,拍拍她的手。
“不会就不唱。坐着,陪奶奶就行。”
晴川就坐着,一直坐着,坐到天黑。
那天夜里,奶奶又咳了。
咳得很厉害,喘不上气。晴末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晴川端着水,站在旁边,看着奶奶的脸涨得通红,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后来终于缓过来了。
奶奶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脸灰白灰白的。
晴末说:“我去镇上请大夫。”
奶奶睁开眼,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别费那个钱了。”
晴末站在那儿,没动。
奶奶看着晴川,招招手。
晴川走过去,跪在炕边。
奶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冷,很轻,没什么力气。
“妮儿,记住奶奶的话。”奶奶说。
晴川点头。
“咱家的人,骨头硬。”奶奶说,“不管到哪,不管遇到啥,骨头不能软。”
晴川点头,点得很用力。
奶奶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很暖。
“去吧。”她说,“让奶奶睡一会儿。”
晴川站起来,看着她闭上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早上,奶奶没有醒。
晴末进屋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走到晴川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肩膀。
“奶奶走了。”他说。
晴川看着他,没说话。
“你进去,跟奶奶告个别。”
晴川走进去。
奶奶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很安静。脸上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样。
晴川跪在炕边,看着她的脸。
瘦了。瘦了很多。但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点笑。
她伸出手,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硬了,不像昨天还有温度。
但她握着,没有放。
很久,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
没哭。
她想起奶奶说的话:骨头硬。
奶奶下葬那天,下大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铺天盖地。棺材抬上山的时候,路都看不清。晴末在前面走,一步一个深坑。晴川跟在后面,踩着父亲的脚印走。
到了坟前,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晴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土把棺材一点一点埋住。
雪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又落一层。她没有动。
晴末走过来,拉她:“回去吧。”
她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晴末松开手,站在旁边,陪她站着。
雪一直下。
很久,她开口了。
“爸,奶奶去哪了?”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天上了。”
“天上哪里?”
“不知道。”晴末说,“但肯定是个好地方。不冷不饿,不疼不累。”
晴川点点头。
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咱家的人,骨头硬。
她站直了,转身,往回走。
雪还在下,把她的脚印一点一点盖住。
那天夜里,她梦见奶奶。
奶奶站在一个地方,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穿着过年才穿的那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红润润的,不像生病的样子。
晴川跑过去,想抱她。
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奶奶笑着,朝她摆手。
“回去吧。”奶奶说,“好好的。”
晴川想喊,喊不出声。
奶奶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她站在那儿,愣愣的。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她躺在炕上,看着窗户上的光。
奶奶不在了。
但太阳还在。